我有“壑源茶” 你有“流霞雪”

《斗浆图》 宋 黑龙江省博物馆 藏

“嗳——击拂点汤，分茶嘞！”

“您瞧好，这是米芾过苕溪时，用的‘壑源茶’，昨日刚到的急脚递，碾作细末，轻尘散飞雪咯。”

假想，此处正是五月的临安，暑气蒸郁，在小商贩们“来时瓦合，去时瓦解”的瓦舍，当一天的喧闹进入后半场，卖茶的几位小贩相对有了空闲，便聚在一起斗茶。他们头扎皂色裹巾，身着短褐，上襦长裤。竹编提盒、提篮或拎或置于地上，器具内置茶瓶、建盏、炭炉，伞具挂于腰间。伞具上没有伞柄，以便于携带，使用时安装到“茶摊组套”上就行。

炭火噼啪声中，炭炉上银汤瓶热气腾腾，只见茶贩张一把拎起银瓶凌空注水：“嗬！看我的手法，三汤七注，乳雾咬盏赛玉雕。”

在众人的视线中，盏中沫饽果然堆出雪山尖。

这是南宋佚名画家所作的《斗浆图》一瞬定格，我想，入夜后，这些流动摊位也许会化身为“品牌快闪店”，小茶贩化身自家的“品牌代言人”，也许，就是从这里开始，宋代便携式茶具的实用美学，宋代点茶的风韵，才进入往后的千年时光，历久弥新。

斗茶即斗浆，也称茗戏，一种以竞赛方式比较茶叶品质和点茶技艺的活动，参与者需比拼茶汤色泽、香气、泡沫持久度等。晚唐诗人曹邺所著《梅妃传》有载：“上（玄宗）与妃斗茶，顾诸王戏曰：‘此梅精也，次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斗茶今又胜我矣’。”

到了宋代，茶在民间实现高度普及，“夫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不可一日以无”“盖人家之不可缺者，柴米油盐酱醋茶”。斗茶活动已经非常普遍，吴自牧《梦粱录》称南宋杭州瓦舍共十七处，在“夜市”条目中提及“杭城大街，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又有夜市物件，中瓦前车子卖香茶异汤”“冬月虽大雨雪，亦有夜市盘卖。至三更后，方有提瓶卖茶。冬间，担架子卖茶，馓子慈茶始过”。

为什么卖茶小贩半夜以后还不收工？《梦粱录》中写道：“盖都人公私营干，深夜方归故也。”上夜班的公务员、比小茶贩先收工的其他营生的营业者，下班路上至夜市买一碗滚热的茶汤，散寒取暖，到了夏夜，也来一碗热茶汤，解暑熨帖。

在《梦粱录》的茶肆条目中写道：“夜市于大街有车担设浮铺，点茶汤以便游观之人。”而且，“巷陌街坊，自有提茶瓶沿门点茶。”这句描述简直是现在外卖奶茶的升级版，有现场服务，“外卖员”还兼顾邻里传话事宜。

相似的瓦舍，周密《武林旧事》称有二十三处，“西湖老人”所著的《西湖老人繁盛录》则详细描述了二十五处，包括城内南瓦、中瓦、大瓦、北瓦、蒲桥瓦，城外候潮门瓦、菜市门瓦……艮山门瓦等二十座瓦子。北瓦最大，有勾栏一十三座。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卷五“民俗”开篇就说，“凡百（可能古籍流传过程中漏字）所卖饮食之人，装鲜净盘合器皿，车檐动使，奇巧可爱。食味和羹，不敢草略。”从种种文献记载中，可见都市街头小商贩挑担卖茶在北宋就已经是汴梁民俗。

到了南宋时期，“杭城风俗，凡百货卖饮食之人，多是装饰车盖担儿，盘盒器皿新洁精巧，以炫耀人耳目，盖效学汴京气象，及因高宗南渡后，常宣唤买市，所以不敢苟简，食味亦不敢草率也。”

那些斗茶的人，从唐代以贵族为主到宋代的平民百姓、文人雅士，大家热衷参与，可以说是跨越阶级、社会传播度非常高的习俗了。宋太祖将“废座撤茶”作为政治手段，而民间又有“宾主设礼，非茶不交”的习俗。朱彧《萍洲可谈》记载：“今世俗客至则啜茶，去则啜汤。汤取药材甘草者屑之，或温或凉，未有不用甘草者，此俗遍天下。”意思是客来点茶，客去喝甘草饮子。

同时，市井茶摊、文人茶会又催生了诸如《斗浆图》所示的“斗茶”风俗。像苏轼、范仲淹等大家就常以茶会友，并斗茶写诗。范仲淹在《和章岷从事斗茶歌》中就这样写道：“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斗茶味兮轻醍醐，斗茶香兮薄兰芷。”

再回到那幅意犹未尽的《斗浆图》，场景继续。

茶贩张点茶之后，大家一起“比色、斗浮、分茶”，汤色上品要纯白如玉，沫饽要久聚不散，茶香芬芳，茶味轻醍醐。忽听铜锣开道，茶贩张等忙收罗茶担，嘴上不停，宋老哥你快接住这盏“流霞雪”，保你舌底鸣泉。

“流霞杯”并不是某种特定形制或材质的杯子，而是文人对盛满茶汤的美称，“流霞雪”是指点茶后，沫饽如雪。我猜，那雪也许如断桥残雪。

回溯这一碗宋人的茶汤，就像王安石曾云：“夫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不可一日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