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一张饼

本文转自：常州日报

唇齿留香 / 秋实

人间烟火一张饼

母亲给坐了三代人的小推车里的第三代喂泡软了的苏打饼。

我喜欢吃饼，这些年也吃过很多饼。可能会有朋友奇怪，我一个江南地区吃米的，怎么也会喜欢这种面食呢？其实饼在我眼里是一种颇为神奇的吃食，它可大可小，大如车轮小如硬币；可厚可薄，厚如城砖，薄似蝉翼；可硬可软，硬如钢盔软似棉条……老祖宗在5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就已经开始吃饼了，有河南青台遗址出土过的陶鏊为证，说明你我的骨子里早就烙印着吃饼的基因了。

我依稀记得“饼”是我第一个学会做的吃食。

上世纪80年代初，我五六岁的时候，农村尚未分田到户。小满一过，生产队里的氛围眼见着就一点点地紧张起来。农谚说“小满两头忙，插秧打麦场”。天还蒙蒙亮时，生产队里的队长就用急促的铁皮哨子声挨家挨户催促着去上工，大人们往往就着萝卜干匆匆扒拉两口粥，扔掉饭碗就往打麦场跑，生怕去晚了没面子不说，还要挨队长的训和扣工分。所有人为了早日颗粒归仓，冒着毒辣辣的日头抢着割麦、捆扎、肩挑车运地送到大麦场铺平暴晒，以便脱粒。白天抢割麦穗晚上还要开夜班抢着把麦子脱粒、扬壳、装袋、储藏，生怕慢了一脚给随之而来的黄梅天打个措手不及，让麦子烂在地里导致颗粒无收。那时的人都被饿怕了，哪能让金晃晃的麦粒子逃出手掌心呢？

在那样繁忙的时节，大人们是呒功夫来管我们这些小孩的。农村的小孩也皮实、好养。我记得母亲上工前，会将一碗已经用水泡了一夜的蚕豆给我剥蚕豆瓣，我坐在堂屋里揲蒲石旁一张小小的木头板凳上，一边剥蚕豆瓣一边顺带着照看坐在小木头推车里的弟弟，剥好的蚕豆瓣中午是要用来烧咸菜汤吃的。弟弟哭闹的时候，我还要推着小推车在屋里屋外地转几圈，哄一哄他玩儿，实在哄不住了，就去找爷爷奶奶过来援助。往往一碗蚕豆瓣都已经剥完了，母亲还未下工。

白天还好，小孩子总是无忧无虑的，新奇的、好玩的东西总在不停地吸引着我们的注意力，我们自己会找东西玩。但到了晚上，父母开夜工不在家的时候，就是幼小的我和弟弟最无助的时候了。那时家里头没有电灯，晚间照明用的是煤油灯。父母为了能安心地去干活，往往早早地安排我和弟弟吃晚饭，匆匆洗完澡，就被赶到纱帐里去睡觉了。由于睡得早，一觉醒来，才发现父母亲不在身边。没有半点灯火照亮的黑乎乎的帐子给夜里的微风吹得不时地鼓动，远处热闹的蛙声和不知名的鸟虫的叫声时不时地响起，在这样初夏的夜色里非但不能带给我安慰，还会让我更害怕。我只能无助地紧紧闭着眼睛，一遍遍在心里呼喊：“爹爹，你在哪里呀？姆妈，你到哪儿去了？”想哭，又不敢哭出来，怕吵醒了边上更小的弟弟。

都说母子连心，冥冥中自有感应。在干活的母亲仿佛听到了我心里的呼唤，趁着中途歇息吃半夜宵的功夫，从打麦场上赶回来了！当我听到关着的大门在“吱呀”声里打开时，就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暗不隆冬地，能听见母亲欢喜地轻声唤我的乳名，叫我起来——“有好吃的！”我一边抽泣着应声，一边等着母亲划着了火柴点亮美孚灯。顿时，前一刻还存在着万千种恐怖的黑暗，刹那间在母亲手中的一点灯火中迅速退去，简陋的小屋在橙黄色的光晕里明艳了起来，一豆微小的光焰在微笑着跳动，如同被它照亮了的母亲正流淌着汗珠子的慈爱笑脸。她一只手举着半块苏打饼，一只手卷起掖好了的帐子，迫不及待地递给我。我迷糊着眼睛，先闻到了香味，定睛看，那被菜籽油烙得两面微微焦黄的，有一指厚的面饼在灯下仿佛闪耀着金光。就听母亲在耳边细细地说：“快吃啊，这是队里今晚开夜工才有得吃的苏打饼，一人一块！队长今天让烧饭佬用了很多的菜籽油煎的，香极了，我已经吃了半块了，剩下的这半块，我抓紧时间带回来给你和弟弟吃。”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抱起已经醒来的弟弟，顺手将撕下来的一小块在嘴里嚼成糜，再喂给弟弟吃。我一边大口嚼着香甜的苏打饼，一边不争气地流着眼泪。嘴里还呜噜呜噜地问“姆妈，你和爹爹到哪里去了？为啥现在还不睡觉啊？”之类的问题，其实是自己怕黑，还硬装男子汉。母亲一边絮絮叨叨地回应我，一边拿着蒲扇给我和弟弟扇风驱赶蚊子。迷迷糊糊中我也不知几时又睡着的。

那一晚昏黄的灯光下，伴着母亲身上的汗味和刚从打麦场上带来的麦芒味并杂糅着香甜苏打饼的味道至今还记忆犹新，使我梦到过好几回。

可能是那一晚母亲开夜工带回来的半块苏打饼给我的印象太深，此后几天就缠着母亲经常做这个饼给我吃。其实苏打饼是极易制作的。母亲每次在做饼的时候，我就在灶下帮着烧火，看着母亲在用来舀水的大铜勺里盛好水，用一只小碗盛上大半碗的面粉，倒进铜勺里，点上几粒糖精，再捏上一小撮的小苏打，再用筷子搅成糊糊，然后用小铜勺舀出一勺，贴在已经加了油的锅里，一小勺面糊糊贴一个饼。面糊糊在热油的浸润下，渐渐地硬挺、成型，此时灶下的柴火不能过旺，旺了就要用火钳压一下，使锅内的温度保持适中，待一面煎得焦黄以后用锅铲子轻轻翻个面，让另一面感受着锅底下的热情和温度也硬挺起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收获几块酥松喷香、吃起来甜中还透着微微咸的苏打饼了！简单的操作流程，多看几遍我也就学会了。

有一次，我和弟弟趁着大人们下田插秧的时候，自己调了糊糊做苏打饼吃。田里正插秧的奶奶老远看到我家的后屋檐冒着青烟，还以为家里着火了。扔了手里的秧把，赤着脚腾腾地往家赶，一边赶还一边招呼同样在田里插秧的父母：“快回去！房子好像着火了，你看屋顶都冒青烟了！”大人们气喘吁吁火急火燎地赶到家时，才看到我站在板凳上伸着小手往锅里贴面糊，这才知道我俩在家里偷着烧私食吃呢！一人给了两个“勒骨头”后，奶奶帮着煎好了饼，弄灭了灶下的火，才又去莳秧了。大人们后来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还时不时地拿出这个童年趣事来取笑我。

再后来，我又跟着奶奶学会了在饭锅边上贴面糊做饼，面糊上揿上几粒乌豇豆就是豇豆饼，揿上赤豆或黄豆，就成了赤豆饼、黄豆饼，这样的饼不光有面香，还有豆香，也是十分好吃的。稍大一点，我又跟着外婆学会了摊油摊饼。此后若干年，做过、吃过各种各样的饼，不管是上大学时在宿舍里被女同学带来的煎饼果子唤醒的礼拜天的早晨，也不论是与同事共享的门钉肉饼和牛肉大煎饼的北京街头，更不提武汉的豆皮、广东的炒饼和山东的蔬菜卷饼……这许许多多的饼都是一段段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美好，在香甜软糯的碳水化合物里包裹着朴素的真情和玄妙的缘分。所以，如果硬要找一个我喜欢吃饼的理由的话，我想只有一句话：

人间烟火胜处，正是心安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