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往事 烟火人间

本文转自：温州日报

夏海霜

大罗山上有许多针杉林，林子并不大，一小片一小片，点缀在各个山谷里，林间地上均落满了厚厚一层的落叶。这些一串串红褐色的干枯针杉叶，密集地铺着，像一大块蓬松的毛毯。还有松针也是一样，软软铺满地。每次爬山，我都能见到它们。对于这些落叶，我熟悉极了，每次看到都会莫名的激动和兴奋。可见，童年的境遇，对一个人心理所产生的影响，真是很难消除。

一脚踩上去，往事就随着枯叶的沙沙作响声，开始止不住地絮叨。在煤球炉和煤气灶没有走入寻常百姓家之前，柴火是每个农家不二的选择，砍柴拾柴，也是每家每户必做的活儿之一。这对于有山有林的农民来说，不是难事，只要付出点劳力就行，大自然会源源不断地馈赠于你。但对于没有山林的农家来说，这是关乎生计的大事，显得尤为重要。

我突然想起一件有关柴火的趣事。母亲说，在我出生的那个大地铺满浓霜的早上，家里正好缺柴烧水做饭，却不料，一户借了我家一担柴好几年没还的人家，一大早挑着一担柴进门了。奶奶大喜，说这真是现成的好事，这孩子有福气，就叫“现成”吧。母亲坚决不同意，一个女孩子，名字怎么可以这么随意？

虽然我一出生就自带了一担柴，但是也没改变我家缺柴火的事实。因为我家没有山林，只有几分用来种番薯的山田，在很远的一个光秃秃的山头上。虽然那时我家就住在一座山脚下，但周边那些伸手可触的山地和林木，是属于别村的。我们整个村好像都没有山林，只有水竹林。但人要吃饭，猪要喂食。没有柴烧火怎么办？

记得我家老屋前的自留地里就有一片水竹林和针杉林，可缓解平时缺柴之急。于是，树上每掉下一串叶子，我都会当宝贝一样捡回家当柴火，所以我家针杉林的地上，一年到头都是光秃秃的，绝不会像我今天看到的这般落叶堆积。这简直太过奢侈了。针杉叶长得细密坚硬，尤其叶尖，真是针头一般，稍不留神就会扎痛手指。它和松针都是烧火的好材料，叶片有油性，火烧起来特别旺，往灶膛里一塞，火苗立即“噼里啪啦”蹿得欢。所以，用针杉的枯叶烧火，心情也会明亮起来。

然而，我家的针杉林并不大，总共也就二十几棵树吧。小小一片林子，单凭几片落叶，自是无法满足一家子的烟火所需。于是，上小学时的我，放学后做得最多的事情，不是去拔猪草，就是去拾柴火。那时候，也并没有多少干柴让你可拾，无非就是在山林边拾一点落地上的松针，或是在一些梯田田坎上割点茅草，再捡一点无主的枯枝。山上的柴和树是万万不敢动的，那些都是别村所有。

在我缺衣少食的童年里，有一次关于柴火的记忆，深刻得我此生不会忘记。那应该是母亲和我此生唯一一次做了小贼。那一年，我七岁。那几天，父亲不在家，家里却断了柴火。在一个月色亮堂的夜晚，怀着七八个月身孕的母亲，带着瘦小的我，上后山去砍柴。为什么要带上这么小的我？因为家里无人陪我。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孕妇，手里牵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摸黑爬上山，在树影幢幢、山鸟怪叫的夜晚，一边紧张地砍几把柴（地上的蕨类植物），一边安慰吓得哭泣的孩子。这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此刻，我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泪流满面。

黑暗中，背着柴的母亲，牵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一不小心就滑倒了，我们从山上一路滑下来，但幸好，我们都无恙，母亲腹中的弟弟也无恙。生命很脆弱，但有时候又很顽强，环境所逼，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当摆在面前的困难，你必须去接受并克服的时候，你是没有选择的。若是往常，若非情不得已，母亲怎么敢挺着大肚子黑夜上山？

其实，从小母亲就对我家教严格，她平时绝不允许我偷拿别人的东西，还说做小偷就是从剥别人家的芥菜叶开始的。“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母亲不会讲，她也不懂，但是她就是一直这么教育我和弟弟的。我家老屋旁边就有一片邻村的柑园，柑橘成熟时，沉甸甸的果实都挂到墙外来了，一伸手就可以摘到，但我硬是没有偷摘过一个，这一直是我引以为傲的事。

然而，我也并没有为这一次月夜砍柴而羞愧过。非常时期，非常之事，实在是属于情不得已。只是那一个夜晚，我吓得心神俱裂，此生难忘。当时母亲是什么心情？我想，她是怀着一种做母亲的无畏勇气的。那一夜，我们虽受了惊吓，还好有惊无险。在那个年代，偷砍别人家的柴，是要被罚放电影的。一位邻居，因为偷砍了别村山上的柴而被当场抓获，被罚放了电影，她也因为此事羞愧难当，积郁成疾，没多久就去世了，让四个年幼的孩子没了母亲。每每想起此事，我都嗟叹不已，至今唏嘘感慨。

一个特定的年代所产生的悲剧，能怨谁呢？只能说，活着不易。

望着脚下厚厚一片铺满地的落叶，我突感无语凝噎。这些上好的柴火，要是放在七岁的我面前，那该有多好。那么，那一夜，我们再也不用冒着风险和惊恐去偷砍别人家的柴了。

抓了一把落叶在手上，我竟有捡一串带回家的冲动。

今天，我穿过好几片这样的针杉林，也一次次穿过记忆的河流。感恩生活的所有赠予吧，因为有了曾经的苦，才有了今天的珍惜和满足。如我此刻，思及往日之苦，心中亦是澄明安静。生活永远向前，愿每一个明天都比昨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