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灯光

本文转自：解放军报

不灭的灯光

■张正尤

1995年春节，是我回老家陪生病的母亲过的最后一个春节。探亲归队的那天早晨，我听见机动三轮车“突突”的马达声从耳边传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早早起床。

我匆匆忙忙吃完母亲做的早饭，就要动身出发，母亲一再挽留我：“不要着急，再坐一会儿，陪妈妈多说一会儿话。”

三轮车“突突”的马达声阵阵传来，就像敲响的战鼓，声声催人归。

我多次跟母亲说：“妈，我该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转乘到县里的头班车了。”

母亲无奈，只好起身为我送行。

我刚走到家门前路边，扭头看见堂屋的一只白炽灯泡还亮着，突然“心生一计”，对一辈子勤俭节约的母亲说：“妈，灯还亮着呢，您先回去关灯吧！”母亲真的转身走进家门关灯去了。

我加快步伐，疾步朝街道方向走去，一步三回头，怕母亲追上来。不一会儿，我听见身后母亲大声地喊我的名字：“金生（我的小名），金生！”我已经走得很远，母亲追不上了。我转身朝母亲的方向高声地呼喊：“妈，您回家吧，我走了。”说完，我继续快步向前走。

谁承想，这却是母亲最后一次为我送行，我深深地懊悔当时没有和母亲好好道别。我只是不愿见到离别时母亲的泪眼盈盈，每一次送我远行，她都泪洒衣襟，万般不舍。

1989年4月，在父母的支持下，我实现儿时的梦想，穿上心爱的军装，即将奔赴军营。那是我第一次独自离开家乡，临走前一天，母亲特意让父亲杀了一只自家养的老母鸡，用新鲜猪油爆炒一下，然后装进瓦罐，放在灶膛的炭火里煨上一整夜。母亲说这样煨的鸡汤最有营养，味道最鲜美。

翌日早晨，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母亲把满满一大碗香喷喷的鸡汤端到我跟前，关爱地说：“金生，全家就你这么瘦弱。吃吧，都吃了，让身体长得结实些，好好在部队干工作，妈心里才高兴呢！”母亲在一旁“监督”我吃，我若不吃完，她就泪眼蒙眬。

母亲中等身材，年轻时面色红润，身体硬朗，性格外向，声音洪亮，乐善好施。随着岁月流逝，母亲脸上布满皱纹，双眼浑浊，双手粗糙，生有厚厚的茧子，右手大拇指指甲左侧裂开一个缝隙，这是母亲一生辛勤操劳的见证。病重后，母亲面容憔悴，头发稀少，身体单薄，郁郁寡欢。

母亲一生不容易，我的外公外婆去世早。父亲早年长期在外地做木工，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才回家务农。母亲生育了8个子女，除一个夭折外，她含辛茹苦地拉扯我们兄妹长大成人。

母亲在家务农，起早摸黑，风里来，雨里去，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地辛勤劳作。插秧、锄草、播种、收割、扬场、喂猪、养鸡、洗衣、缝补、纺线、做饭等等，她一年四季忙忙碌碌，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我每次探家，总是在灯光下陪母亲聊天到很晚，直到母亲瞌睡为止。母亲喜欢听我讲述部队的训练、工作、学习和生活情况，而她总是说家里很好，一切平安，不要挂念，嘱咐我在部队要尊重领导，团结战友，安心工作，好好表现。

1995年10月，我突然接到家人的电报，母亲病危。我急急忙忙连夜赶到家里，看到日思夜想的母亲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迷迷糊糊地叫我的名字。声音虽然微弱，但是我仍然听得清清楚楚：“是我二儿金生吧？”

第二天天刚亮，母亲因患胃癌晚期救治无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年仅60岁。

一晃快30年过去了，但我的脑海里经常浮现母亲最后一次送别我的身影，每每想起那一次的匆匆离别，我深感自责，觉得太对不起母亲，时常有一种负罪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如今，家乡的老屋早已倒塌，可曾经老屋里的那盏灯，却在我心里依旧明亮着，那照耀过母爱的灯光，始终照亮着我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