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案非小事

本文转自：检察日报

案子分大案、小案。

有些大案会集全省全市司法机关之力，不惜成本要把案子办好。这些案子影响很大，也非常复杂，为社会广泛关注，很多司法官都愿意参与办理一些这样的案件，因为立功受奖的机会多，即使啥也没有得着，只是把这些案件写到自己履历中，就是与有荣焉，就会显得自己高人一等。

相反一些小案，很多司法官都不太愿意办，感觉没有技术含量，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社会影响，即使办几百件几千件，感觉也没有什么大用，甚至都不如别人办一件大案子有用。因为这些案子说出去没人知道，就连自己过几年都记不住了，它们太普通、太平常，也没有成就感。于是，长期办这些小案子的司法官就感觉自己的职业生命在被消磨，没有得到重视，志气消沉，容易产生职业倦怠。

这种职业倦怠和消沉的工作态度，就容易不太把这些小案当回事，或者只是当作一些小事。这不仅仅是他们，也包括他们的同事和上级，也很容易把这些小案就当作一些小事，一些司法工作中的小事。

当然，这个小事是与大案的大事相对比而来的。对于这些小案-小事，就不应该分配过多的资源和精力，而是应该用更少的司法人力来办这种小案，从而腾出人手来办理那些大案-大事。这似乎是一种符合经济学原理的司法资源配置方式。只是这种方式越来越极端，大案-大事所消耗的资源可以无限大，而小案-小事可以分配到的资源就接近无限小。小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达到无暇思索的程度，稍微停留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据说某些轻罪办案组年办案量已经达到500件，有些人可能以为这是大要案办案组办案量的10倍，那就错了，极端的情况是可能达到50至100倍。也就是说办50至100件小案才相当于办一件大案，当然这不是特别大的大案。这还没有比较轻罪办案组与大要案办案组的人数，如果是人均办案量的话，那比值就有可能达到500倍。似乎太夸张了，可这是事实。

我想说的是，其实小案并不是小事，对当事人及其家属来说都是天大的事。而且小案往往关乎民生，就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边，是我们最能直观感受到的案件，比如盗窃、危险驾驶、故意伤害等等，这些案件占据了一半以上办案量，它们的处理直接关乎公众的正义观感。

大案很大，很重要，但往往与公众的距离比较遥远，而且发案的比例很低，很多公众不能直观感受到。但是这些小案就是我们自己和家人可能遭遇到的事。即便我不是行为人，也可能成为被害人。

由于有些经济的、社会的机制还不健全，可能存在一些道德陷阱，让我稍不注意就可能陷进去，就可能成为罪犯。或者即使我自己很注意，我也不能保证我的家人和朋友都能够那么注意，稍不留神就进去了。

家里有一个人进去了，你说这个家着不着急？不但是直系亲属，就连稍微远一点的亲属都跟着着急。因为身边的一个人出事我们都会感觉到，法律的触角已经伸到我边上来了，下一个就可能是我了。

虽然我感觉我一直是一个守法公民，但是那个进去的老张原来听说也是一个守法公民啊。平时不遭灾、不惹祸的，为什么他会出事呢？想不明白。如果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事，就必然想不明白自己如何能够避免不出事。这就是一种命运相关性，身边人更有一种命运共同体的感觉。

如果我们把这些小案当作小事简单处理，很多细节并没有搞清楚，就可能产生一些小冤案、小错案、小机械执法的案件。这些案件虽然有问题，但由于案件影响较小，关注度较低，刑罚较轻，因此纠正起来更加困难，从而也就更加不容易纠正。这就意味着，小案不认真处理就会增加错误率，而错误率必然影响公信力。

老张身边人是了解老张的，知道他可能是被冤枉的。老张出事的时候可能有目击证人，有了解案情的人，他们的家人和律师也会帮助他收集相关的证据，这些证据可能帮助证明老张的清白，如果司法机关没有时间耐心倾听，必然增加犯错的几率。当然很多时候这个错，也未必是是与非那么明显的问题，未必是完全搞错了，但是处理时可能把握得没有那么好。不少轻微案件都是事出有因，都有一些虽然法律没有依据，但是生活有依据的合理化理由，这些理由如果你认真倾听是说得过去的，是可以进行宽缓处理的。

但是认真倾听需要时间，如果你每年要办500件案件，每个工作日平均要处理2件案件，每个案件的处理时间只有个把小时，那么，你很难愿意对一件案件付出超过5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肯定不愿意在提讯的时候多问一问。对于这些小案，你更加懒得找相关的证人和证据进行核实。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其做法很多时候就是尽量忽略案件的特殊性，忽略任何辩解的理由，尽量地进行模式化、公式化的处理。你没有时间听嫌疑人多说一句，你的这种急吼吼没有耐心的态度，让嫌疑人能够感受得到。通过嫌疑人，其家人和朋友都能够感受得到。即使这个案件最终能够判决有罪，也没有翻案，但是在被告人心里边留下的结是解不开的。

那些大案子当事人的人生是人生，这些小案子当事人的人生也是人生。

小案子现在正在被当作小事，被分配的处理时间一减再减。

而大案子被当作大事，所获得的时间和资源无限增大。

虽然在经济学上有一些道理，但是其实这个道理可能被误读了，他们忘记了边际递减问题，大案子给的资源多到一定程度就没有意义了。

一个案件想要处理公正，应该有一个最基本的时间保障。比如提讯不应该短于多长时间，对于嫌疑人提出的辩解应该认真核实，涉及证据应当进行必要的复核和补充，与当事人沟通应该有必要的耐心，不应让当事人有不耐烦的感觉。

也就是说，为了保证最基本的公正和公平，应该为案件划定最基本的时间保障和程序性保障，而不能无限地压缩。每个司法官的案件负荷不能超过多少，也必须确定一个最高标准，不能无限增加。

相反，大案子虽然很重要，但也不能无限地投入司法资源，而应该讲求一个基本限度，从而为小案子保留必要的司法资源。

小案绝不是小事，因为公正没有小事，关乎别人的人生不是小事，涉及绝大多数案件的公正问题更不是一件小事。近年来出现的机械执法，很多时候是被无限提高的效率压力催逼出来的。

给小案以必要的时间，把小案当作一个事办，将有助于改善公众的正义观感，提高司法的公信力。

（作者单位：北京市人民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