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北山洋芋花开

本文转自：兰州日报

一大锅煮熟的洋芋，既是炕桌上的主餐，也是父母兄嫂们田间地头的干粮。如果是刚从地头挖来的新鲜洋芋，淀粉含量高水分也充足，煮熟后出锅的那一刻，洋芋的表皮会开裂翻卷，就像盛开的白莲花一样漂亮。

那天，我到菜市场去买菜，老远就听到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商贩拖着花腔大声吆喝道：“北山土豆，卖北山土豆喽——”

我循声走过去，地摊上码着一垛洋芋，大约有百十来袋，全部用红色网袋装着，垛子跟前靠着一袋样品，封口打开着，裸露出黑乎乎泥巴巴的洋芋，皮糙粗陋黝黑，形状大头小尾，一看就不是我们北山的洋芋。

北山位于黄土高原腹地的大山深处，黄土层厚实，土质松软，又属于干旱山地，日照时间充足，种出来的洋芋皮色鲜亮，白里透黄；吃起来既馓又沙，口感细腻；形状椭圆，芽眼浅平。我眼前的这垛“北山洋芋”与我心中的北山洋芋相差甚远，小贩见我驻足，又开始招揽生意：“北山土豆，好吃又便宜，称上些”，我一听他一口一个土豆土豆地叫，心里便滋生出一股强烈的不舒服来。我们北山人祖祖辈辈种洋芋、吃洋芋、叫洋芋，洋芋就像自家的亲戚一样，北山洋芋与我，与每个北山人都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也是我们北山人日子过得最苦、最艰难的岁月，洋芋便理所当然成了庄稼人餐桌上的主食，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近二十年，直到八十年代，人们的生活逐渐好转起来后，这种状况才有所改观。

洋芋是秋田，天再怎么干旱，立了夏之后，总会要降落一些雨水的，因此，洋芋的收成基本上有七八成的保障。

记得我家的厨房墙上，一年四季挂着两个麦草扎的草圈子，蒸馍或是煮洋芋就用它，但实际用于蒸馍的次数很少，平常偶尔用一半次，只有在每年的腊月二十七八才蒸上两笼屉年馍馍，而更多的则是用来煮洋芋。

灶台上安了两口口径二尺八的大铁锅，母亲将一些碎洋芋，装至与大铁锅口沿一样平的位置，然后在锅沿上摞上两个草圈子，在草圈以内的位置垒上个头大一些的洋芋，而且把洋芋垒得高高的，成小山头似的模样，最后拿另外一口大铁锅倒扣住草圈以上的洋芋，便开始煮了。那些碎洋芋煮熟后用来喂猪，而锅上边的大洋芋则用于全家人食用，一大锅煮熟的洋芋，既是炕桌上的主餐，也是父母兄嫂们田间地头的干粮。如果是刚从地头挖来的新鲜洋芋，淀粉含量高水分也充足，煮熟后出锅的那一刻，洋芋的表皮会开裂翻卷，就像盛开的白莲花一样漂亮。要是把热气腾腾的洋芋剥了皮，放在碗里，加进一筷头儿大油，再撒上一小撮儿食盐，捣碎，搅拌均匀，热洋芋拌大油的香味儿便扑鼻而来，那种香在当时来说，简直就是世间少有的美食了。在我的记忆当中，那时候所有的吃食几乎都是以洋芋命名的：有洋芋抄疙瘩、洋芋焪馍馍、洋芋拌炒面、洋芋烫面饼、洋芋馓饭、洋芋糊糊……可见，当时的洋芋在食物中的地位是多么重要，它的属性是粮食而绝非蔬菜。

我刚上小学一年级时的语文启蒙老师焦得汉，是一位让我敬佩有加的老先生。他虽饱读诗书却隐居乡野，平常仅靠写字画画换点钱物勉强度日，他就这样终其一生。

我敬佩他不仅腹有诗书，学识渊博，更敬佩他勤俭节约，珍惜粮食的可贵品格。

先生看见我们少小无知，把洋芋吃一半扔一半，而扔掉的那一半或被遗弃在教室窗台上，或被搁置在学校低矮的土墙上，老先生看见之后一边往回捡，一边在嘴里絮叨着：“圣人说得好，‘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这些瓜娃子们就不知道这五谷粮食是怎么来的。”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捡我们扔掉的半拉子洋芋，拿回宿舍烤在小火炉上，就当自己的午饭了。下午上课，我们免不了受老先生的一顿训斥，从那时候起，我便再也不敢糟蹋洋芋或其他食物了。

到了20世纪90年代，北山人的日子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为一日三餐而愁眉苦脸。随着时代的不断推进，这时的洋芋走进了城市，走上了南方人的餐桌，迎来了它华丽的转身，成了人们致富路上的宝贝，而洋芋的身份，也由此从粮食的角色转换为蔬菜的角色，进超市占市场，下广东入深圳，土蛋蛋变成了金蛋蛋。没过三五年时间，北山人靠种洋芋挣光阴，盖新房置家电，买三轮骑摩托，不知不觉中，北山人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些变化，都是与洋芋息息相关，密不可分的。

近几年，洮河水引到了北山，北山又建起了大型的洋芋淀粉加工厂，为洋芋的种植和加工找到了一条新出路，洋芋真正成了北山人命里无法割舍的掌上珍宝，心中至爱。

直到现在，不管是蒸着吃、煮着吃、炒着吃、烧着吃还是烤着吃，我都百吃不厌，特别是带着一帮子亲朋好友回到老家，在地埂上挖出一个锅锅灶，用胡墼疙瘩垒成塔状，地埂上随便拔一抱柴草，将锅锅灶烧得通红，然后将洋芋填进灶膛，用铁锨把烧红的胡墼拍碎填埋，这其间，我便带朋友们爬爬山，遛遛风，采摘山间野趣。

过上个把时辰，洋芋便烧熟了，从灰堆里扒拉出来，抠掉焦黑的外皮，手中便呈现一颗黄灿灿的洋芋，那种带着淡淡泥土味的芋香根植在我的生活中也根植在我的生命中，好像在我的身体里原本就扎着洋芋的根，我的脉管里原本就流着洋芋的血。

每当洋芋开花的季节，北山的层层梯田也就变成了花的阶梯，花的海洋，那些白的、紫的、蓝的、粉的洋芋花，用自己朴实的美装扮北山人朴实的日子，看着它们和北山人一样，祖祖辈辈在这块贫瘠而厚重的黄土地上顽强地扎根生长，开花结果，我便肃然起敬，它们不因弱小而卑微，不因贫穷而离弃，它们生长于大地泥土之中，而在北山人的生活与生命中，它们却闪烁着钻石一般的光芒。

□黄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