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船老板”开始说船家禁忌

本文转自：岳阳日报

“洞庭船家札记”之二

从“船老板”开始说船家禁忌

□查建中

行驶在洞庭湖中的船舶。资料图片

先说一个小故事。我当水手后的第一次远航是从岳阳的湖洲上装载芦苇到武昌徐家棚码头卸载。徐家棚码头当年是非常有名的一座火车轮渡码头，承担着联结京广铁路的重大使命。1957年10月武汉长江大桥通车后，火车轮渡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但是码头和渡轮都保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因为有铁路直达码头，所以很快这里又成为一座繁忙的货运码头，也算是闲置资产的有效利用。我们靠泊码头的第二天一大早，有人在岸上高声大喊：“船老板在吗？快点安排人来搭跳板好卸货哟。”我们船上所有的人正在梢楼舵舱里吃早饭，却没有一个人应答。我觉得不太礼貌，赶紧放下碗筷应道：“船老板在这里，马上来。”不料船上的组长侯爹把碗往桌上一顿，阴沉着脸看着我说：“老板！谁是老板，你是？”我不知道这老头发了什么神经，只好讪讪地笑了下，径直出舱爬过高高的苇垛到船头去备跳板。心中却是十分不忿：不就是个小小的组长吗，人家也不知道你是组长，还想要别人挂在嘴边当歌唱？其他的师傅也随后陆续来到船头。搭跳，卸货。

有师傅见我依然一脸的郁闷，就过来对我说：“晓得侯爹为么里叱你吗？”“鬼晓得！”经过师傅的解释，我才知道对船家是不能以“老板”来称呼的。老板，老了的板子。意味着老朽、陈旧、腐烂。是禁忌词。是码头上的人先犯忌，所以才不理他。师傅还指着我手里正在发给搬运工人的竹牌牌，工人每搬一捆苇上岸就发一片作为结算的依据。这个片片不叫筹，筹和愁同音，所以叫“欢喜”。“人家累死累活地卖劳力赚钱，你给人家发‘愁’，不是等着挨揍吗？”我这才恍然大悟。后来我特地留神了下，各地码头工人一般都称船家为“船老大”或师傅什么的，极少有称老板的。这是一种默契，有人犯忌就不可能受到别人的尊重。

有了这次的教训，我开始特别地关注船上的一些禁忌。禁忌又叫“口风”，犯忌就叫“撞口风”，或直接叫“撞口”。如“翻、滚、沉、打、钉、顿（竖的意思）、烂”等等。这些都是和行船安全有关的禁忌。所以姓陈或程要喊姓“浮”（岳阳话读‘咆’声），亚哥要喊“浮”亚先，城陵矶要叫“浮”陵矶。也有一些和行为有关的禁忌，睡觉翻身不能叫翻身要叫转身，吃鱼一边吃完不能翻边，要翻也行，叫调边。切菜的砧板岳阳人叫钉板，所以船家人叫“好吃板”。拉纤用的绳子不能叫缆绳，只能叫纤索。洗碗时碗口不能朝下覆着，覆有倾覆之意。女人上船不能从船头跨，这也是很忌讳的事。当时岳阳帆运社搞了个女子船队在岳阳很出名，都是些下放回城就业的船二代女孩。她们可没有这些讲究，因为名气大，老一辈也只好听之任之。

船家的“口风”说白了是人类对变幻莫测的大自然的敬畏和对灾难的畏惧，所谓水火无情，都是大凶之物。与行船有关的风暴、险滩、急流、漩涡乃至于雨雪霜冻都有可能威胁到行船安全，可谓是步步惊心。一个不小心，翻船失货甚至丢命都是常事。在我当水手时，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和水位公报每天都定时发布，航道也经过疏浚，船舶动力也正在快速地从风帆向柴油机过渡。可以说行船的风险已经大大降低，但仍然见过多起翻、沉船事故。与我一同学习船舶驾驶的某同事，二十年后已经是一位优秀的驾驶员，他们一家人承包了一艘载重百吨、四十马力的自航钢驳，却在一次荆江航行时不慎翻沉。妻儿均死于那场事故。人生之痛莫过于此！行笔于此仍为其不幸而不胜唏嘘。

船家还有一种禁忌是避讳。像“龙、虎、鬼、神”在航行时绝对不能讲出口。我到船上喊一位佘师傅叫了一年多，后来才知道他姓龙。为避讳不称龙而称蛇。是蛇师傅而非佘师傅。

北方人对爱子起乳名喜欢冠以“虎”字，虎子、虎娃、虎妞，多好！虎头虎脑，虎虎生威，又霸气又充满生气。而洞庭船家给孩子取乳名则是牛伢子、狗伢子，甚至宁可叫猪婆、狗婆也绝不会叫虎子。为啥，怕给孩子招灾呀。

避讳可以说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不过在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上可是很有市场。为皇者讳，为尊者讳，为长者讳。这讳那讳不过是为了彰显权势，确立阶层。是封建统治者为了愚弄下层百姓的手段而已。一个“讳”字，如一座大山压在众生头上，弄出多少敷衍和无奈，演绎了多少荒唐的故事。

唐代与李白、李商隐并列三李的诗人李贺，又以诗鬼之称与诗仙、诗圣齐名。说其才高八斗丝毫不为过。李贺自小聪颖过人，七岁成诗。被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昌黎先生誉为神童。按说有了这位文坛领袖的大力举荐，李贺通过科举入仕当一帆风顺。可惜世道险恶，天不遂人愿。为避其父“晋肃”（古音：进士）名讳，被当局剥夺了参加进士科考的资格，而且终生不得参加这一考试。一名杰出青年的大好前程就这样如玩笑般地被葬送了。尽管他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作，在中国的文学长河里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却始终郁郁不得一展抱负。只得以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抒发志向、不平和无奈。年仅二十七岁就抑郁而终，果然是如其诗所言：天若有情天亦老。

还有一个倒霉的“敬”姓，碰上乱世，先是避权臣侯景名讳，被迫改姓“恭”，侯景灭后才复姓，不料到了后晋又要避石敬塘讳，改姓“苟”和“文”，后晋灭亡后再次复姓。谁曾想到了宋朝立国，宋太祖赵匡胤的祖父叫赵敬，只好再次改姓“文”。这族人算是倒了八辈子霉，老是跟当皇上的撞车。直到现在，还有许多姓苟的和姓文的，可能大部分都源于“敬”氏吧？

避讳最荒唐的事莫过于“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个故事人人都知道，就不赘述。

船家还有一禁忌是关于唱歌的。唱歌其实也是一种排解，可以消除空虚寂寞和疲劳。船舶航行时，除了观天测风云，过滩斗险情，一般的水手们基本无事可做。四面是水一面朝天，脚下只剩几平米的活动空间。那种日子我有亲身体会，真正的百无聊赖。只有唱歌可愉悦自己也不妨碍他人。所以船家有水路歌。就是把一路的码头埠口编成歌，既唱了歌又记住了一路的码头。且摘抄一段长沙到汉口的水路歌：

“……长沙开船到母山，霞凝靖港丁字湾。

借问铜官湾不湾，青竹云田磊石山。

鹿角往下城陵矶，鸭栏茅铺石头滩。

嘉鱼牌洲金口过，黄鹤楼上看青山。……”

还有什么滩歌、船歌之类，花样繁多。渔家人也有渔歌，不列举。不管是船家还是渔家，有一类歌是不能唱的，那就是放羊歌。什么“苏武牧羊”“日出东山坳……”之类的曲子是绝对不能唱的。为啥？人家洞庭龙王的爱女远嫁，遇人不淑受尽屈辱，被迫当了多年的牧羊女。幸得巧遇书生柳毅仗义传书，方才得救。你现在唱牧羊曲，不是往人家洞庭龙王爷心窝子里捅刀子吗？还想不想过洞庭湖啦！

往事已矣。现在的驾船人，已经完全不在乎什么禁忌一说，避讳更是被当作了笑话。我想这些东西在传统文化中应该属于糟粕一类，是属于“扬弃”中弃的东西。但是其中表现出来的敬畏之心还是应该保留。否则很可能堕落成“人无廉耻百事可为”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