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世说新语》背后的世界

本文转自：金陵晚报

与魏晋名士共情

探索《世说新语》背后的世界

□金陵晚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王峰

《世说新语》是南朝宋刘义庆在南京组织编写的一部笔记小说，书中之佳事佳话，至今传之不衰。

日前，六朝博物馆馆长、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胡阿祥走进由南京市全民阅读办主办的“2024共读南京”，解读这部传世名著的“现世”价值。

“雪夜访戴”

背后是率性

《世说新语》主要记载东汉晚期、三国、西晋、东晋时期贵族名士的特言独行、逸闻趣事，“可谓汉末魏晋贵族名士们生活方式与思想风貌的百科全书。”

其《文学》篇记载：“丞相（王导）自起，解帐带麈尾，语殷（浩）曰：‘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其余诸贤略无所关。既彼我相尽，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正当尔耳！’”据胡阿祥介绍，王导最后意思是说，刚才聊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玄理的根本到底在哪里。但说到措辞和譬喻彼此相称，正始年间最高水平的玄谈，大概就是这样的。当时盛行清谈，清谈者自己都不知道聊了什么，围观旁听者也不知道，但是没有关系，聊天的状态好就好。

《排调》篇记载了君臣之间的一段对话：“元帝（司马睿）皇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羡）谢曰：‘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中宗（司马睿）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晋元帝司马睿的皇子出生，大赏群臣。殷洪乔说自己是无功受禄呀。元帝笑着说：“这事怎么能让你有功劳！”

“王仲宣（粲）好驴鸣。既葬，文帝（曹丕）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

驴鸣。”在别人的葬礼上，让一群人学驴叫，以示告别，这个故事看似荒诞不经，却蕴含了深刻的文化内涵和人情味道：驴鸣在中国古代文学中，有时被用来比喻诗人的高扬之声，或者是对社会现实的不满之情。曹丕以此来纪念王粲，表达对他的哀思和敬意。

作为中国文化中最负盛名也最具诗意的夜游故事，流传千古的“雪夜访戴”同样出自《世说新语》。“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偟，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王子猷出身东晋名门贵族，曾经身居高位，在一个雪夜突然想起了隐居在风景如画的剡县的戴逵，如此良夜，如此雪景，二人如能对酌，当是何等雅趣？于是，一条小船便在这雪夜中出发了。但是，经过一晚上的雪夜漫游，当小船终于抵达戴家时，王子猷却“兴尽而返”，不去见戴。在胡阿祥看来，这是何等率性，“想见朋友了，就赶一晚上的水路，不想见朋友了，就造门而返。”

编书背后

其实另有隐情

我们现在看到的《世说新语》分为三卷，合计36篇，即上卷4篇，包括德行、言语、政事和文学；中卷9篇，包括方正、雅量、识鉴、赏誉等；下卷则有容止、自新、企羡、伤逝等23篇。

“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白额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近期非常热门的电影《周处除三害》即引用了《世说新语·自新》中的一个典故，详细记载了周处除三害后励志改过的事情。

据胡阿祥介绍，《世说新语》的主编是南朝刘宋开国皇帝刘裕的侄子、临川王、江州刺史刘义庆。约在元嘉十六年到十七年（439—440），刘义庆率领一帮幕府文士编成《世说新语》。

对于刘义庆为何要编此书，传统说法认为，刘义庆“爱好文义……足为宗室之表”，也就是说，刘义庆本质上算位文人，所以主编了此书。胡阿祥认为，刘义庆主编《世说新语》，其实是为了替当朝皇室“挣脸面”，为出身寒门的刘宋皇室涂抹了一层“雅道风流”的色彩。

此外，《世说新语》的最初书名为《世说》，由于汉代的刘向曾经写过《世说》，后人为了有所区别，所以将刘义庆编著的此书称为《世说新书》或《世说新语》。所谓“世说”，就是世间各种道理的解说，即通过讲故事说道理的方式，以“察其言，观其行”来评判人物。所以，《世说新语》记载的名士言行做派各具风格，有以活跃于曹魏正始年间的何晏、王弼、夏侯玄等为代表的正始名士，也有以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七位为代表的竹林名士，等等。

为社会提供

言行示范

2014年8月，六朝博物馆开馆，“回望六朝”的展陈中有“十大‘六朝之最’”，《世说新语》为“最早的笔记小说集”；在“南京贡献给世界的24部传世名著”评选活动中，《世说新语》入选其中……

古往今来，《世说新语》收获了非常高的评价。明朝王世贞称“正史之外……有以一言一事为记者，如刘知几所称琐言，当以刘义庆《世说新语》第一”；哲学家冯友兰认为，《世说新语》堪称“中国的风流宝鉴”；鲁迅称赞其“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复旦大学教授葛剑雄则推荐道：“此书可谓篇篇珠玑，是文学中之极品……妙语玄谈，虚实僧俗，寓意深刻，境界无穷。”

在胡阿祥看来，其影响绝不仅于此，《世说新语》之于六朝时代、古都南京，意义广泛，其跨越时空、标志文化的卓越地位，令人有“一唱而三叹”的无限感怀。中国文人的DNA里，一向习惯自视为名士或愿意被视为名士。很多人认为，竹林名士的肆意畅饮，看似是为了享乐，其实，他们喝的大多是闷酒、苦酒。其时，竹林名士是借酒浇愁、借酒远祸、借酒装糊涂，毕竟酒后说错话、做错事可以有回旋的余地，也是逃避政治斗争、远离人事纠纷的有效手段。

胡阿祥表示，看书要看亮点，看它的主要宗旨，《世说新语》总的宗旨还是为社会提供言行示范。比如其篇目由正而负、由赞赏而贬抑的先后顺序，体现了主编刘义庆的价值取向；反映品格、性情、趣味、癖好的赏誉、言语、文学、品藻、方正、排调、任诞居多，这既是魏晋士人的风貌特征，也凸显了刘宋王朝的文化提倡；开篇“德行”首条为“陈仲举（东汉陈蕃）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则表达了《世说新语》的言行示范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