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角菜香暑气消

本文转自：芜湖日报

入秋季节，小城狮峰山菜市场经常有一位白发老奶奶，在菜市入口处的一角，卖菱角菜。老奶奶有时边摘边卖，新鲜的菱角菜叶还放在菜篮边，买菜的人一眼就看得出，这菱角菜是起清早在河上采摘来的。

新鲜的菱角菜提示我们，河流活着。

这卖菱角菜的老奶奶我认识，家住羹脍赛湖的麦元村那边。河流的堤埂离老奶奶家很近。

这河叫长河，是一条狭长河流，站在堤埂上，旗山山顶的汉武阁还隐约可见，这条河正是从县城外的长河逶迤而来。河流的出处是长江，那个地方有个小镇，叫石矶头。石矶头小镇的居民临河而居，像江南的水乡又不象江南的水乡。过去发大水，老百姓说屋脚要高。他们既要在洲圩区耕作，又要保证居住的安全。河堤成为他们的首选。村庄的自来水还没有开通时，堤埂附近的居民每家每戸都要从后门处用石块砌成一条石阶路通往河边，用水和浣洗。

河边常常系着“木桶”或“腰盆”，这是水上作业的“交通工具”，木制结构，多数只容一人边划船边作业。“腰盆”顾名思义，形状似“腰”，两头尖中间大，短棹，像村妇洗衣的棒槌，每个腰盆配两只短棹，手划，双手一前一后，腰盆便徐徐向前，行到有菱角菜的地方，短棹就停下来，放在腰盆里，人伸手就能往河里采摘菱角菜。

这是河边居民水上作业的特有平台，像一个人单独旅行，能快能慢，能悠能闲。菱角菜都是衍生，都长在自家门前，谈不上抢资源问题，倒是这些河流感谢采摘菱角菜的人，因为菱角枝叶疯长，破坏水里的光合作用，菱角菜多了，鱼类就少，所以河流的生态平衡也需要人类的打理。

今年老奶奶家的门前菱角菜长得特别茂盛，采摘的人似乎多了些。有的家里没有木桶或腰盆，用废轮胎的内胆做了个小皮划艇，老远看，一个人坐在车胎里，在河上漂着，像庄子的葫芦那么遥逍。其实，这河流很深，车胎、腰盆、木桶若平衡掌握不好，水上作业是很危险的。

一到秋天，也是菱角菜最盛的时节。菱角的香是河流的香，菱角菜的香则是市井的香。菱角菜很便宜，而菱角则贵得多。小时候，半夜时分家里烀菱角，我在梦中被叫醒吃菱角，那熟菱角的清香像一场“黄粱美梦”在记忆里保存着。

河流是我的梦，大概也是如此相关。

小时候，一直不明白菱角为什么长许多角，好吃是好吃，剥菱角却很困难，要动刀，切开一个口子。

买菱角菜时，看着老奶奶手洇染着紫色的指甲和一双沟壑纵横的手，我好奇地问了一句——奶奶，菱角为什么长“角”，老奶奶说，天生天长的啊。她用地道的方言解释道，菱角有种子的，落到泥地里，一百年都不会烂。我似乎明白了，菱角的角是物种进化的一种保护机制，北方的胡杨据说三千年不倒，南方的菱角种子百年不烂，植物的自然选择力量令人惊讶而神奇。

我的性格是有棱角的，“倔得很”。到底为什么倔，现在想来好笑，但有一点我是明白的，父亲是外来移民，在江边的村庄总有漂浮感，生活的危机使母亲勤奋而敏感，而这种漂浮的危机意识影响到我，对自己的保护像菱角一样。后来渐渐长大，有的物种选择菱角，大概都是种生存环境的适应和进化。

菱角菜的好吃，现在看来，多数是乡愁精神层面的诗意。菜市场卖菱角菜的老奶奶，是一条河流存在的象征，在市场的一角，她总是低着头，不断侍弄她的菱角菜，没有扫码收款的微信，要付给她五元钱，她还需起身到街对面的店铺请人帮忙，那一堆菱角菜静静地卧在一角，像河流的雕塑呈现出“外卖时代”的背景，老奶奶弯着腰，步伐蹒跚，她要去接触一个“微信”的概念，她必须离开她的菱角菜。河流能回家吗？

菱角菜上桌前是要下一番功夫的。首先要除河流的“涩”味，需用开水焯一遍，中间还需滴几滴料酒，然后控水切碎，添蒜子和香油一起炒，水分要炒干，香油要用新榨的。中午煮饭时，炒好的菱角菜置一白瓷小碟，搁饭头清蒸，加几滴麻油。一碗白米饭，配上一筷子深紫的菱角菜，色香味都佳，此时的菱角菜完成了从河流到餐桌的蜕变。

至于菱角，烀熟。一个“烀”字，找古人王羲之的帖，临好，制作一张便笺，夹在书里。放一曲黑鸭子组合《河流》，单曲循环在这个下午，河流在温暖流淌——

我多想随你游荡

游遍世间每个景象

告别我的温床

洗尽世间每个惆怅……

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