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酒拥抱的地方

本文转自：淮安日报

被酒拥抱的地方

□余治平

淮安出酒，天下盛名。淮宿分治前的淮阴大市，囊括“三沟一河”（高沟酒、双沟酒、汤沟酒和洋河酒），妥妥的酒都，可惜后来洋河、双沟划给了霸王故里，“南国汤沟酒，开坛十里香”也飘去连云海州，只剩下高沟今世缘留在了“大淮”。酿造大师吴建峰博士近年开发的清雅酱香国缘，醇厚丰满，细腻圆润，高端大气上档次，颇受各界青睐和盛赞，而独领苏酒之风骚。无论我走到哪里，坐在酒桌上都积极宣传出自家乡的这款“男人香水”。

淮安的酒风，历来盛大。李白的一首《淮阴书怀寄王宗成》中：“暝投淮阴宿，欣得漂母迎。斗酒烹黄鸡，一餐感素诚。”唐代淮上十分家常化的一个酒局，换来了诗仙的一篇佳作，超级值得。其酒早已人间蒸发，其诗却流传至今。归有光《淮阴舟中晚坐写怀二十四韵》云：“淮酒市醽醁，楚音杂琵琶。”毛奇龄《淮寓谢友人各馈淮酒》曰：“终岁无家难去楚，一朝有酒竟如淮。”只要一提到淮安，笔墨里都会渗出酒来，并且还都是酒灵灵的。明孝宗内阁大学士丘濬在《大学衍义补》中称：“今天下造曲之处，惟淮安一府靡麦为多。”造曲胜地，年耗粮百万石左右，这么大的消费量就因为淮安“居两京之间，当南北之冲，纲运之上下必经于此”。南船北马的交通咽喉，“不可胜计”的淮安酒曲被带往各地。于是他便以酒曲废粮为由，建言皇帝禁酒。

许多外地人来淮安出差，经常是败下阵来、落荒而逃的。淮安人劝酒，还是有一套的，如果你不肯喝，他们会有多种热情理由让你觉得再拒绝下去就有负罪感了。许多不在体制内的淮安朋友的一天是这么个节奏：早晨八点半上班，先聊聊昨晚的酒席情况，十点钟后开始张罗中午饭，联系饭店，狂拨一通电话，通知三朋四友。十一点半下班直奔饭店，随便吃吃，也得有几杯小酒下肚，然后再回家午个休。睡到三四点才去门市晃晃，先喝一大杯下午茶醒醒酒，活还是要干一会儿的，工作还是不能耽误的。五点没到，就已经做好冲刺晚场酒的准备了。“饭前不掼蛋，等于没吃饭”的流行，明显拉长了淮安人酒席桌上的平均耗时。真是一个被酒拥抱的地方。

喝酒应该是一种精神活动，因为它具有超越的冲动，它经常要求灵魂摆脱感性肉体的束缚，放飞自我，提升自我。吃不上饭的人，你让他喝酒则是害他，等于要折磨他的胃。肉作为下酒的菜，喝酒前最好垫一垫，据说可以保护胃黏膜。所以，喝酒的前提是要有肉，必须的。酒精上头之后，能够瞬间麻醉感觉神经，产生虚幻感和满足感。上古中国，酒造出来最早是供神明享用的，人间只有巫师可以品尝一点，但也只用于通神。巫师不喝酒，太清醒，那么虚无缥缈、欲仙欲醉的感觉则出不来，跟神祖鬼怪就对不了话。仪狄制酒成功，献给大禹喝，大禹“甘之”却“疏仪狄”，不再理会他了。“绝旨酒”，禁止享用这般美好的圣物，还特地训诫式交待：“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确实，人的意志力、控制力还抵抗不住酒精的非理性刺激。“祀兹酒”，帝王贵族也只有在祭祀之礼完成后才允许喝点，“饮惟祀”而已，寻常人家更无缘于酒了。孔颖达曰：“所以不常为饮者，以惟天之下敕命，始令我民知作酒者，惟为大祭祀，故以酒为祭，不主饮。”祭祀、连同酒，其礼皆不下庶人，普通老百姓能吃饱饭就行，就不该有别的奢求了。在源始意义上，酒是不该用于佐餐的，随食物一起下肚，是对酒的亵渎。喝酒是一种纯粹的精神需求，就应该端着杯子慢慢品，量不在多，以勾出大脑“恍兮惚兮”的感觉为最好最妙。

我告别家山，南下上海，也让胃子休息休息。淮上醉酒的体验并不快乐，每次喝酒多了，初睡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意识超常清醒，伴随各种后悔，不该端杯，不该满杯，不该太猛，不该追加，不该说那话，不该有那举止，这顿饭完全可以不吃的……所以后来我给自己提了要求：“酒比油贵，不能浪费”“好酒只喝三两，多了就是糟蹋”，这个自我约束现在连我带的学生都能背出来了。但它也经常被淮安老友热情汹涌的劝酒词碾压得粉碎。

尽管我到上海，也喝酒，但频次比在淮安少很多，原则上我一周只能出门应酬一次。并且，沪上的特性是“酒随意”，不劝；敬人酒，也一杯了事，不像淮安一律两杯起价，打一圈过后还要重点加强，以体现出彼此感情之深厚。上海的饭店里，每晚最后的一桌，十有八九是我们老乡，十点之后，兴致丝毫不减。

2018年秋，我带着团队与华师大哲学系一起举办首届酒哲学论坛，算是开辟了酒哲学的学术新领域。再经五届连续，以及我们“申城君子会讲”的三四轮演绎，如今的上海滩，酒哲学已经裂变出儒家的酒、道家的酒了。当年为了提交参会论文，我写了《酒诰》的研究，三万多字一气呵成，会后我则乘势增加文字而成一本《周公酒诰训》，回归于经学诠释的研究和叙事，著作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浙大董平教授还专门题了个签。周公的一句“德将无醉”，非常精到地凝练出儒家对酒的态度：引导和限定，既不是放任、烂喝，也不是杜绝、不喝，而是借助礼法原则、道德杠杆进行有机调整和节制。喝酒得分场合、得看对象，而不能一沾上酒杯就醉。著名学者贡华南、郭美华、朱承他们则主张道家的酒哲学，追求并沉迷于一醉方休的意境，我是做不到的，因为每次酒醉之后只有后悔，只有身体的各种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