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忙年”

本文转自：福州晚报

□亲情记录

母亲“忙年”

春节临近，生活在闽北的山里人开始忙个不停。本地人把一串串腊肉、香肠从灶台烟囱上取下来，准备年夜饭；而北方人却把一棵棵白菜摆弄出来，准备年夜饭的饺子。白菜肉馅饺子是北方人年夜饭必备的食品。我的祖籍是山东，每年三十晚上年夜饭的桌上都少不了一盘饺子，母亲说：饺子就酒，越吃越有，可今年却没有了母亲忙碌的身影。

母亲是去年腊月二十六走的，马上一年了。按北方人的说法是过了小年了，是有福之人。母亲走的这一年时间里，我不敢触碰“母亲”这个字眼，无论是写文章还是聊家常，即便是偶尔听到别人谈起自己的母亲，我也是立马缄口不言，我怕泪洒当下。

母亲健在的时候，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忙活了，母亲叫“忙年”，母亲说过年越忙越好，“忙”说明生活好有东西忙，过去想忙还没有东西忙呢。腊月二十八这一天，母亲开始发面蒸馒头、蒸包子。母亲蒸的馒头、包子，可以吃到正月十五，馒头时间放长了都会咧开，母亲说那是笑开了花。到了腊月二十九，母亲就开始油炸，现在一般都是炸排骨、炸鱼、炸鸡块等等。过去可没有这些东西炸，炸萝卜丸子是我家的传统。母亲把萝卜刨成丝剁碎，再加上剁碎的白菜叶、大葱，豆腐也是必不可少的，是用那种卤水做的豆腐，母亲说用卤水做的豆腐硬实，炸出来会蓬。菜馅里撒上五香、胡椒粉、食盐、味精等佐料搅拌均匀后，再倒入面粉搅拌均匀。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母亲还会把剁碎的地瓜粉丝一起放在菜馅里，然后用手搓成一个个丸子下油锅炸。这道工序有讲究，太干了炸出来硬邦邦的，太软了炸出来的丸子不圆。母亲心善，晚年吃斋念佛，初一、十五吃素食，萝卜丸子就成了母亲的主要菜肴。

闽北山里人过去基本没有人吃饺子，自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大批山东人来到福建支援林区建设，把饺子也从山东带到了闽北，并且渐渐成了闽北人餐桌上一道主食。现在想吃饺子，随时都可以吃上，不像过去，忙活一年只有等到年三十晚上才能吃上一顿。

过去生活在伐木场，只有过年的时候单位才发猪肉票，工人发一斤、家属半斤，我家包括父母亲和三个兄弟共五口人，只有父亲一个工人，一家人加在一起是三斤。包饺子少不了面粉，那个年代面粉也要粮本供应，一个户口一个月供应2斤，母亲就把面粉积攒起来放到过年吃。买肉更有讲究，到食品站买肉的时候，别说让你买带骨猪肉，就是瘦肉多了都不高兴，都喜欢买肥肥厚厚的肉。母亲是一个会过日子的女人，一部分肥肉熬成油，等过了年还可以让一家人吃到肉味。一部分切成肉丁包饺子，基本保证每个饺子都能吃到肉。肥肉包饺子，馅就不要放油了。母亲除了年三十晚上、初一早上的饺子，正月十五还要再包一顿饺子，北方人的习俗是，等过了正月十五才算过完年了。

每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饭，一家人难得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一个个说着一年来有趣的事，大都是喜事、好事，目的就一个，让母亲宽心、高兴。还会给母亲倒上一杯酒，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会谈起父亲。过去父亲是个好样的伐木工，兵团时期是“五好战士”，后来是先进生产者，上世纪60年代便入了党，家里墙壁上贴满了奖状，那是父亲一生的骄傲。父亲唯一的嗜好便是酒,但从不酗酒。父亲喝酒有一种姿势,每每喝上一口,不急于咽下，而是含在口中紧闭双唇,眯起眼，专注地用力咂，像是在欣赏一处好景致。父亲说，这样才会品出酒味来。后来母亲说父亲戒酒了，因为父亲突然晕倒过两次，医生说是高血压,以后不能再喝酒了。

父亲走了也有十五个年头了。过去三十晚上的年夜饭后，一家人围在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刚刚看一阵子，父亲和母亲就说累了，先休息了。起初不解，等到初一早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桌上才知道，是父亲、母亲为了让一家人吃上新鲜的饺子，早起临时和面、剁肉馅包的，母亲还一边说着：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母亲剁的肉馅多是瘦肉，母亲说现在生活好了，不像过去。父亲走了以后，母亲一个人依然延续着这份情怀，这就是家的意义。

母亲走得很突然。虽然生病卧床已久，但平日里她的神智还是清晰的。大哥腊月二十五晚上从安徽赶过来陪母亲过年，腊月二十六这天虽然是小年，却没有包饺子，母亲说大哥坐车累了就不要包了。母亲中午吃了饭，到了下午突然一度昏迷不醒，等120救护车来了送到医院抢救，医生说人已离去。

我看着面容安详的母亲，就跟大哥说，可以把小弟弟的事跟母亲说了。前几年小弟弟突发脑梗，经过抢救治疗，命保住了却留下了半身瘫痪的后遗症，没两年就走了。当时由于母亲也卧病在床，怕她伤心，经过跟大哥商量就把这件事隐瞒着。后来的日子里，母亲多次问起小弟弟的情况，我都说好好的。许是母子连心，有一天母亲冷不丁地说：如果你弟弟不在了就告诉我。我依然说好好的，没事。说完忙背过身去，怕被母亲发现我的眼泪。我知道小弟弟是母亲一生的牵挂。此时此刻，那个埋藏在心灵深处的秘密由大哥说了出来，也算是给母亲一个交代，宽厚慈善的母亲一定也听到了，也一定能理解。

母亲健在的时候，看着母亲过年忙碌的身影，忍不住拿出手机给母亲拍了一张照片，没想到成为绝版。

我已送走了三个至亲之人，父亲、母亲和小弟弟。俗话说：母亲在，家就在。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便也极少回来了，我和大哥都在各自的小家里打理生活。一年时间里，女儿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也当了母亲，也有了自己的家。我的小家如今成了女儿的老家。也许这就是人生。

马上过年了，除了延续母亲腊月二十八发面蒸馒头、蒸包子，腊月二十九卤、炸食物这些老习俗，腊月二十六小年这天，我会为母亲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并且将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我老去的那一天。（全文共226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