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母亲的目光里

本文转自：大理日报

■ 邓庆雄

又到一年的最后一天了，准备回一趟老家。

吃过早点，点上红香，又张贴完对联，放完鞭炮后，妻子将小食店的卷帘门唰地拉了下来，载着我们一家三口的车子便从县城石门出发了。

车子在沿着沘江溯流而上的柏油公路上奔驰着。此时，车窗外，师里河畔的田畴泛着绿意，杨柳张着褐黄色的裸臂拥抱着和煦的阳光，远近盛开的梅花时不时扑入眼帘，仿佛在欢迎我们归来，几只紫燕时不时从车窗前掠过，又向公路前方飞去，热情地为我们引导。我不禁想，是不是我们家里的那几只燕子来迎接我们？

朝着家的方向望去，远处的老屋依稀可辨，老屋下面那棵高大的老桑树？我在心里自问。噢，想起来了，十多年以前邻居家盖房子时被砍掉了，我瞬间醒悟。

那棵老桑树下母亲的身影呢？我突然回过神来，在心里自问自答：母亲已经去世了呀！

明明知道母亲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但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想着母亲那熟悉的身影也许会出现在老屋下边的桑树下，会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推门进入老屋，我不禁喊了一声：“妈妈，我们回来了！”母亲在世时，每年大年三十，每当听到喊声，母亲就会拄着拐杖，满脸笑容地出来迎接我们，并从我们手里接过一些东西乐呵呵地放进厨房里。而此时，再也没有母亲的身影，再也没有母亲的声音，只有风儿掠过屋檐发出的细微的呼呼声。也许，这是天国里的母亲的应答吧。

我们走上楼梯，走到祖宗堂前。妻子拿起扫帚打扫楼板的卫生，我从墙壁上取下母亲的遗像轻轻擦拭，并用双手捧起来端详。遗像上的母亲，面容慈祥，神态安详，甚至还有一丝甜甜的笑意，在注视着我，好像在对我说：“儿子，回来了！”捧着母亲的遗像，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母亲生前的情景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从能记事时起，有空的时候，母亲常常牵着我到家下面的桑树下玩耍。每到春季来临，桑树枝头抽满绿绿的嫩芽，没多久，手掌般的叶子便挂满树枝，形成巨大的绿伞。夏季的时候，桑树上挂满墨黑色的桑果，村子里小伙伴时不时在大人的陪伴下聚集在桑树下嬉闹，与栖落在桑树上的鸟儿争抢甜甜的桑果。

我上小学的时候，每当放学后，如果同村的学生都回家了但还不见我，母亲便会像木桩一样站立在桑树下，向学校的方向张望，远远就能看到她的身影。有时放学后，我们几个小伙伴相约到村子下面的师里河里摸鱼或者到某个地方追鸟、游玩，到吃饭的时间还不着家，母亲也常常会在桑树下呼喊，催促我回家吃饭。

我十岁那年夏末的一天夜里，父亲去世了。母亲明显憔悴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出了不少，头发也花白了。

后来，我上初中、上高中。在这些流逝的日子里，不知多少次，母亲送我到桑树下，目送我走出很远、很远。我始终觉得，自己是在母亲的目光里行走着，并渐渐长大的。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母亲的那一次送行，也许是我这一生最刻骨铭心的一次送行了。此前，接到通知，我已通过全州招干考试被分配到离家二十多公里的一个乡工作。要报到的这一天早晨，母亲比往常起得更早，等我起来的时候她已打扫完灶房和院子，开始做饭了。吃过饭后，我背着被褥推着自行车在前面走，母亲帮我提着一袋日用品跟在后面送我到公路上。我埋头在自行车上捆绑东西，母亲在一旁一次又一次地叮嘱：“要骑慢点，要多注意前面的路，要听单位领导的话，要在工作上多用点心，要……”现在想来，母亲那会儿定是百感交集的，有欣慰、有不舍、有激动、有伤感、有期待、有失落……因为从此，她的儿子也许就像阳光一样，虽然明亮但能有多少时间照进自己晚年的生活呢？作为早失伴侣，其他儿女都远在他乡的自己，大多数时候只有孤独、清冷和寂寞陪伴！

记得当时，我没有勇气正视母亲的眼睛，头也不回地向前骑行，等到骑出好长一段路程，才慢慢地回过头去，发现母亲还在那里。渐渐地，母亲在我的视野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我猜测，此时，母亲还在目送着我向远方骑行。

那天报到后，我在那个乡工作了六年，随后，又在其他地方和几个县级部门工作。在此期间，每到农忙季节，我总会向单位请假回去帮母亲做点农活。遇到节假日，我也尽量带着妻儿回家看望母亲。听邻居的人说，如果得到我们回去的消息，母亲总会站在那棵高大的桑树下向我们回去的路上张望。我们回来时，母亲也几乎一次不落地送我们到桑树下。不知不觉间，那棵桑树树干多处冒出厚厚的疙瘩，树皮的颜色也由过去的褐黄变成青黑，人们说，树老了。母亲的脊背也在岁月的重压下渐渐佝偻起来，不得不拄起拐杖，但她仍很执拗地送我们到桑树下，目送我们走得很远，很远。

十多年前的春天，邻居家要盖房子，恳求砍掉老桑树，母亲和我都很舍不得，但那棵老桑树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被砍伐的命运。初夏的一天傍晚，母亲走到生命的尽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和她心心念念的世间。我的老家突然间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空巢”。

多少年来，无论我在哪个地方工作，也无论在哪个岗位供职，常常想起并感觉母亲那一双饱含慈爱的眼睛在后面注视着我，特别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在我心情沮丧的时候，在我茫然无助的时候，我深切地感觉到来自于母亲那无形目光里的期待、抚慰、温暖、鼓励，我的心因此而走出阴暗、困惑、消沉、软弱的境地。

我们一家人在祖宗堂前祭奠完毕，沿着母亲的足迹来到她曾经站立的地方，感觉那棵老桑树还在，感觉母亲还在，她还在向远方遥望着……

此时，深情的歌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悠悠传到耳边：

我第一次听到的哟，是你的喊；

我第一次看到的哟，是你的脸；

我第一次偎着的哟，是你的胸口；

我第一次熟悉的哟，是你的眼；

我第一次走的路哟，是你把我搀；

……

或许，母亲也能听到这首歌。

我想，我将在天国中母亲的目光里继续前行，哪怕路上有石头、有荆棘、有坑坑洼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