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与卜店

本文转自：江淮晨报

我知道，她一直在静静地看着我，守护着我，正如小时候待我那般温暖和慈祥，只是在世界的那头。

生命中许多东西，会随着时间推移而终究被淡忘。慢慢地，便让我们不曾记起，他们曾来过。

可总会有些事情，深深地埋藏在我们内心最隐秘最脆弱的角落，每每触碰，内心总会掀起一阵阵波澜。

比如我的外婆，虽然她已离开，但在我内心深处她一直都在，从未走远。

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排排整齐的杨树，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影斑驳，拨动着我的思绪。看着那些随风飞舞的杨絮，不知不觉地将我的思绪拉回童年，拉回那朵小白花上。

儿时记忆中，外公去世得早，外婆都是一个人住。母亲心疼外婆，也常去接她来家住，但外婆就是不愿意，最终母亲还是拗不过外婆。

小时候家里农事太多，父母没有时间照顾我们兄妹，外婆家便成了我们欢乐的港湾，每年寒暑假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那是一段弥足珍贵的美好回忆。

刚开始去外婆家，因为年龄小，性格倔强，不听哥哥的话，他总像小大人般教训我，兄妹俩就成了死对头。父母不在家时总受他欺负。外婆听母亲说起这事，心疼我，就让我放寒暑假去她家。

外婆家位于大别山区，群山环绕。那里的人们以山为生，靠种植茶叶和板栗来谋生活。外婆在自家后山脚下种了一大片菜园，每天鸡鸣她就起床，迎着晨曦去菜园里摘新鲜的蔬菜，拿到集市上去卖。用卖回来的零钱给我买西瓜，香瓜，还有那香喷喷的玉米棒子。

那时候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站在村口池塘边，等着外婆挎着她的菜篮子回来。吃着外婆带回来的东西，我总会说，外婆，外婆，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好好孝敬您。

后来我慢慢大了，也常去集市寻外婆。外婆家门口有一口修长的池塘，路是靠池塘边而修的，很窄，如果两个人一起并排走，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池塘里。沿着池塘边上的小路往前走，经过一条崎岖的山路才到集市。山路上都是石子，很难走，走得过快很容易滑倒，被那些石子磕着手臂或膝盖真的很痛。

通往集市的山路，两边都是很高的山峰。我常问外婆，您天没有亮就去卖菜，走那段山路不害怕吗？外婆总说，有啥害怕的，以前在部队帮助红军做饭，见过很多可怕的事情。我总是似懂非懂地听着，外婆讲述她年轻时的种种遭遇。

外婆卖菜起得早，为了我安全考虑，会把我锁在家里。天一亮，我就缩起自己瘦小的身子，从门缝里面硬挤出来，或是从木门下空隙里面爬出来，去找小伙伴们玩。

那时，村子里每家都是木门。木门下面留门洞，农忙或者不在家的时候，就把木板拿下来，让养的家禽自己回家吃食。

外婆每次看到我从门洞爬出来，留在衣服上那些脏兮兮的污渍时，只是微笑地看着我，却从来不责备。总会轻轻抚着我的头说，以后不要起这么早，不然碰到哪里可怎么办呢。

那时的外婆不过六十岁，却已满头银发。每每回忆起外婆那双布满褶皱的双手和满头银发，内心温暖而又心酸。

外婆他们小镇叫卜店，卜店集市很热闹，吃，用，穿，玩，啥都有。虽不是古镇却有古镇的味道，小镇隔天就有集市。沿着集市边上是一条大河，一条废弃的铁轨，横跨在大河的上下游，听外婆说已年代久远。依稀记得小时候上去攀爬过，恐高，每次都是半路返回。

每次外婆从集市回来，趁着歇息时间，总喜欢坐在院里给我扎头发。那些打毛衣剩下的各色杂毛线，外婆把它们绑在橡皮筋上，就成了色彩斑斓的皮筋。外婆乐此不疲地，每天给我扎各种“发型”。我最喜欢的还是外婆给我扎的双马尾，一蹦一跳，马尾也跟着一上一下。外婆常说，你看你，就像那些小麻雀一样整天叽叽喳喳，蹦来蹦去。

外婆有一双巧手，那时我们兄妹的衣服鞋子都是外婆做的。听母亲说不光是我们兄妹，还有两个姨妈家那些孩子小时候衣服鞋子也是外婆做的。一年四季，外婆都会腌制不同的咸菜，那些咸菜俘获着我的味蕾，以至于，如今我依然喜欢吃咸菜。

闲暇之余外婆会做一些美食，像包子，饺子，油条，韭菜盒子等，在我认为那些美食不是为我做的，外婆每次都会给左邻右舍送很多。我常说，外婆你看你，我们都快没有了，你还送给人家。外婆总是温和地说，谁谁家孩子可怜，谁谁家曾经帮助过她，等等。

村里的孩子没事就喜欢往外婆家跑，外婆每次像变魔术般，总会变出些好吃的给孩子们。那时村里的大人时常开玩笑问孩子们，村里谁对你最好？那些孩子总会不假思索地说，冯奶奶对我们最好。自那时起，我明白一个道理，对待周围的人，一定要有一颗善良感恩的心。

到了夏天，村里人晚饭都会吃得很早。太阳刚落山，男女老少都端着各家的小板凳，拿着小扇子，在池塘边的大树下乘凉。

大伙聊天的内容，从国家大事到家长里短。村里的民主决议，村干部选举也都是在那召开的。大人们乘凉，我们小孩子在一起戏耍，你追我赶，好生热闹。村口的池塘边成了村里的休闲之地，也成了信息传递的地方。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直到我去了外地上学然后工作，回到外婆家依偎在外婆身旁，便成了我最盼望的温暖时刻。外婆总喜欢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微笑着说，长成大姑娘了。问起我在外生活，学习，工作现状。

大家总说年轻人和长辈在一起有代沟，我和外婆的沟通却像朋友。随着外婆渐渐年迈，听力不太好了，我每次说话总要很大声地说。外婆总说，不要那么大声，我能听见。我笑，她也笑。

2014年，我来到陌生的合肥，工作生活一切从头开始，为了尽快地融入这座城市中，我拼命地奔跑。不知何时与家里联系也变得少了。偶然听母亲说起把外婆接回了家，许是不能习惯，外婆没待多久就回去了，放心不下家里菜园的菜，养的那些鸡鸭。

就在那年冬天，我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母亲泣不成声。外婆病危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那一刻我的世界塌了！第一时间向公司请了假，坐在出租车上想起了童年和外婆在一起生活的朝朝暮暮，点点滴滴，眼泪夺眶而出，哭得像个孩子。不，在外婆的眼里我永远只是个孩子。

回到家，外婆已经走了。母亲说外婆走得很突然，自己好像知道些什么，非要回家，是在睡梦中走的。

外婆生前是村里的大善人，村里很多人都受过她的帮助。葬礼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村里的人和我们一起送完外婆最后一程。

外婆生前说，等她离世了，一定要给她葬在自家的后山上。母亲和姨妈按照外婆的遗愿，在后山上找了一块山清水秀，松树环绕的地方。

参加完外婆的葬礼，我在她的墓前跪了很久。心中除了不舍和无法接受，更多的是没能见到外婆最后一面的愧疚。呼呼的山风带来一丝丝寒意，那刻，世界仿佛静止了。许许多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终究隐藏在内心那块最脆弱最隐秘的角落里。

临走时，我将胸前的小白花挂在了外婆墓前的松树上，看着那朵随风舞动的小白花，我虽不能接受外婆离开我们的事实，但我知道外婆在这个地方沉睡了，永远也不会醒来了，她离开了我们，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追忆过去，很多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梦中时常梦见外婆，仿佛外婆一直都在，保护着我，庇佑着我，从未走远。曾经那句我一定好好孝敬您，却没有做到。

外婆去世后，按照家里的习俗，女孩子是不可以去扫墓的。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遗憾和内疚。

外婆去世的时候，卜店小镇已成为旅游景点，很多外地退休的人员，也在那里过起了隐居的生活。以前那条盘旋在大山中间的小路全部加宽，找不到儿时一点点影子了。

我对卜店小镇的记忆和感情，永远停留在儿时与外婆的欢笑嬉闹中；也停留在了松树上那朵随风舞动的小白花上。而外婆的勤劳善良，以及面对生活积极乐观的态度，影响了我的一生。

张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