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草药的外婆

本文转自：闽北日报

外婆是淳朴地道的山村农民，兼采卖草药。

闽北的小镇，每五天赶一次集。每到圩日，天还未亮，外婆就需要挑着她的草药，穿着解放鞋步行到四公里开外的镇上去卖，风雨无阻。

一条旧街上，外婆的草药摊一般会跟其他诸如扫帚、竹筛、鸡笼、簸箕等山里人自己做的农用具摊位摆在一起。大家都有自己固定的“摊位”，亦或是一棵大树底下、墙角转角处，更多的是别人店门口台阶旁，或站或席地而坐，也有带小板凳的，外婆基本站着，一站就是一上午，有时候能卖上二三十元，有时候只有几元钱，然而这点小小收入对农村人却是“大钱”。

外婆的草药不多，林林总总大概也只有二三十样，在中药店里常见它们的踪影。每次，她从山里采回来一株株草本，洗净晒干，用细细的毛线扎成小捆，分类摆放。除了整枝入药的，还有专用树根、叶片、花草等。还有的是需要精心加工，比如当地俗名叫“凤凰蛋”，即 “万应神曲茶”，制作繁琐，需要收集不同的井水与数十种草药捣碎，捏成小鸡蛋的形状再晾干而成。我很好奇为什么需要不同的井水？外婆说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世代照章传承，丁点马虎不得。在我们那里，不论大人小孩，若是吃坏肚子、胀气不消化、感冒发烧等小毛病，就用这“凤凰蛋”两粒隔水炖汤，满满喝下一碗保准就管用。多少年来，山里人一般的头疼脑热，更多的都依赖中草药，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外婆的小山村，对我有格外的吸引力。年少时，一到寒暑假我就迫不及待要去外婆家。一条美丽的小溪，从家门口潺潺流过，我随表弟们一起用竹篓捞小鱼、游泳，有时也跟外婆去采草药，回来放下筐就在小溪清洗。还有上山采野果、掏鸟窝，下田摸螺蛳等，成了大自然撒欢的“疯丫头”。外公虽身体羸弱，却是一位极为慈祥文静的老人。他小时候上过私塾，兴致好时会教我们读《弟子规》《论语》。更多的时间，他喜欢静静地在堂屋写书法，对于我们的调皮捣蛋一般不加阻止，只是在我们掏鸟窝或者偷采别人水果的时候会加以训斥。农家生活平常，艰辛，但也快乐，温馨。外婆忙时，外公也常帮助整理，一起辨认草药。

在村里，外婆受人欢迎，也很受大家尊敬。人中暑了，外婆说不用担心，她到河边采上几种草药再拿回来捣烂，用布袋过滤掉渣，挤出小半碗青绿色的汁水一口气喝下，症状不一会儿就缓解。村里有人身体不适，往往来找外婆要些草药回去，按外婆的嘱咐或炖骨头汤，或隔水炖，或熬煮，一般都能很快见好。受外婆恩惠，朴实的村民们常常会给外婆送一些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做了点心也都会给外婆送上一份，外婆舍不得吃，全便宜了我们这些小馋猫。

我去年因为意外腰部受了伤，在城里住了半个月医院才回家疗养。外婆得知后提了大大一袋树根，独自走了十几公里路风尘仆仆来看我了。她交代母亲那些树根都是祛伤活血的良药，拿来炖骨头汤给我服用，免得日后落下病根。我发现外婆走路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才发现她一只脚是瘸的。在我们强烈要求下，外婆不得已勉强脱下鞋袜，才发现她肿成馒头的脚背上并排着几个已经结痂的小洞！原来外婆为了给我采草药，不小心在深山里踩到了偷猎者私自放的捕兽夹子。我无法想象：一位八十四岁的老人，独自在深山老林里，又没有带手机没法找人救援，是如何脱险拖着血淋淋的伤脚回村里？

见我们惊怕，外婆轻描淡写地描述：她先用柴刀和小锄头一次次地试图撬开捕兽夹，见不成功，最后咬着牙将捕兽夹砸坏才得以抽出脚，走出险境后，在周围采了一把止血的树叶嚼烂敷在伤口上，再找根木棍，一步步拖着伤脚走回来。我和母亲都忍不住掉下了心疼的眼泪，外婆却淡淡一笑说：“我在山里采了一辈子药，偶尔总会有各种意外的嘛，自己注意点就是了。”仿佛这事儿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她做事情总是一股韧劲儿，谁都劝不住。

今年春节去外婆家拜年，外婆指着靠墙柜子里她采的或挖的草药告诉我说把这些草药卖完之后不想卖了。年龄大了身体也吃不消了，村子里近的山基本种了茶，采药要去更远更深的大山。特别是上次脚受伤后，爬山更加吃力。看着外婆佝偻着背在厨房土灶的烟火中刷锅的背影，我知道，家里的大部分体力劳动都压在了外婆肩上，在艰难的岁月里，外婆将六个孩子全部抚养成人。

“你买的解放鞋我还有几双崭新的都没舍得穿呢。”外婆笑着跟我说。她采药时喜欢穿解放鞋，我每年都给她买。老宅巷子的风将她雪白的头发轻轻吹起，我转过身去，眼泪大把大把地掉了下来。

人，终究是抵不过这岁月，我那位腰间系着柴刀，挎着竹篓，穿着解放鞋独自一人翻山越岭到处采药的外婆也慢慢开始向时间臣服。希望操劳了大半生的外婆也能够好好休息一下，享受一下清闲的晚年时光。常予人妙手回春的外婆，我多么希望她生命之树长青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