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光芒的源泉

本文转自：大众日报轶话

□ 许志杰

我的老师黄冕堂先生以97岁高龄仙逝，想起两件旧事，用心成文，以为深情纪念。

两件事算起来都快20年了。第一件事是刚刚过了2003年元旦不久的一个傍晚，正要离开办公室，一位同事打电话告诉我：你的老师在楼下。接过电话一听，原来是我在山东大学历史系读书时的老师黄冕堂老师。不知老先生亲自登门有何贵干，忙不迭下楼接他。

黄老师是我国著名的明清史研究专家，在史学界以及教育界享有盛誉。我读大学时，黄老师给我们开的选修课就是明清断代史。黄老师当年讲课的内容已记不大清楚了，但老师那种兢兢业业、绘声绘色、硬朗干练的神采，至今记忆犹新。2003年黄老师已年近八十，硬朗依旧，而且比以前更加认真，他老人家到报社竟是为一个记者送一本书。黄老师说，昨天，齐鲁晚报的一位记者把电话打到家里，请教一个历史方面的问题：我国古代科举考试开始到结束，共产生多少位状元，山东籍的状元有多少位？老师一时拿不准，就让这位记者把电话号码留下，待核对后电话告知。当天黄老师就查对出来，并欲电话告知，只是电话号码有误，怎么也打不通。黄老师怕耽误了那位记者使用，竟步行一小时，从山东大学中心校区赶到位于泺源大街的齐鲁晚报编辑部。

在报社黄老师一共坐了不到10分钟，他怕影响我们工作。就是这短短的10分钟，老师也没有忘记自己“传道授业”的责任。黄老师说，现在的大学缺少基础教育，原著读得少，大学历史系有的竟然不开《文献学》这门课，读原著少的原因是因为学生不知道有多少可读的文献。黄老师已经建议，山东大学历史系在本科开设《文献学》，补上这门本不该缺少的基础课程。因为我正在读杜泽逊先生所著的《文献学概论》一书，感受颇深，读大学历史系四年，后来又忝列研究生班，却对文献学所知甚少。花了些功夫读完《文献学概论》，大有豁然开朗，眼前一片光明之快感，选书有了方向，读书有了纲领。黄老师的话针对性是很强的，作为老师知道自己的学生需要什么。黄老师还谈到了那些年学术界的抄袭问题，被他举例的人竟然在学术界很有一些影响。黄先生说，年轻记者不懂就问的做法值得称赞。

天色已晚，我怕黄老师步行回家太过劳累，就从单位要了一辆车送他，但老师坚持步行返回，只好送他下楼，目送黄老师疾步远去。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我去济南英雄山文化市场闲逛，出来时在市场大门口见到了黄老师。问他这么远来有什么事吗，黄老师说，这次他是乘坐公交车过来的，倒了三次车，又步行一会儿就到了。他说昨天来买了一支毛笔和宣纸，回家打开包装纸看到多了一支小毛笔，他想是店主拿错了，今天特意过来还给人家。为这事啊，我赶紧和黄老师一起返回，到了那个毛笔店，黄老师先是道歉，又把那支小毛笔还给人家，弄得店主不知所措。原来在黄老师挑选毛笔时，店主看老先生文质彬彬，听口音又不像当地人，就问了一句，知道老先生是山东大学历史系著名教授，大老远从山大新校专门到英雄山文化市场买笔和纸，很受感动，也很敬重老先生，包装毛笔时就有意多放了支小毛笔，也没告诉老先生，造成了误会，致使老先生又跑了一趟。店主把这事说给黄老师听，黄老师一听先表示了谢意，又掏出20块钱给店主。黄老师说，你们做买卖不容易，我可不能白要这支笔。看黄老师执意给钱，我就劝店主收下，店主又找了10元给黄老师。之后，又陪黄老师转了几家花店，他买了一盆文竹，我们一起坐公交车离开。

两件事说起来都没多大，完全可为可不为，但是黄老师毫不犹豫，决意去做，令我深感在自己的老师面前要永远做一个恭恭敬敬的学生才是。2019年秋天，我们山大历史系1979级同学聚会纪念相识40年，考虑到系里的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参加活动不便，就分别由同学登门看望并致以崇高的敬意。已经95岁的黄老师虽然身体硬朗，也有参加活动与学生一起重温那段欢乐时光的愿望，毕竟岁数大了，我们还是登门致谢。让同学们想不到的是黄老师竟如此精神矍铄，师母虽小黄老师几岁，却也年逾90。更为神奇的是师母八十多岁时开始学习使用电脑，亲手把黄老师的手稿录入完成并且整理成书出版。这件宏伟的事业完成之后，师母给自己安排的工作是除了照顾黄老师，每天织毛线，上午织，下午拆，晚上洗，周而复始，从不间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毅力啊，同学们感叹再三，上学时跟着黄老师读书，长学识，长大了学着黄老师做人处事，到老了要像黄老师和师母那样照顾好自己。老师的学问那是不尽的事业，老师的品格那是一本读也读不完的大书，而老师和师母晚年对生命的敬重与自重，则可视为老师给我们这些学生布置的最后一次课外作业，一次可以抄老师作业的作业，同时也给了同学们一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表现机会。

翻看2003年我们同学毕业20年聚会的纪念册，内有黄老师的题词：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黄老师慷慨激昂给我们讲课的情景浮现眼前，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神采飞扬，动力十足。他读书在山大历史系，毕业后一直在历史系教书、作研究，他深爱母校，深爱学生啊！仁者寿，2021年1月16日，黄老师安详辞世，身后著作等身，桃李天下。

想起记在心里的这两件小事，就好似见到“温暖光芒的源泉”，人性的光辉喷薄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