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过来

作者：黎荔

一阵风吹过来，一种微微的酥麻感拂过脸庞，风中隐约有春的气息了。

大多数时候，风并不那么为人注意。即使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如同空气、水、阳光，不可或缺，但却经常被人们忽略，除非风来得特别强烈，风雨大作、飞沙走石，才会让人掀动心情的起伏。不过，如果打开所有的感官，沉浸于风的拥抱，仔细感知混合着漆黑夜晚的一阵风，洒下正午炫目光芒的一阵风，饱含着潮湿雨意的一阵风，你就能将一阵风从另一阵风中剥离出来，体会到风从远方给你捎来的各种信息，以及风在经过你时带来的某种改变。

想起一首因为风而写成的诗了——台湾诗人洛夫的《因为风的缘故》：

昨日我沿着河岸

漫步到

芦苇弯腰喝水的地方

顺便请烟囱

在天空为我写一封长长的信

潦是潦草了些

而我的心意

则明亮亦如你窗前的烛光

稍有暧昧之处

势所难免

因为风的缘故

此信你能否看懂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务必在雏菊尚未全部凋零之前

赶快发怒，或者发笑

赶快从箱子里找出我那件薄衫子

赶快对镜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妩媚

然后以整生的爱

点燃一盏灯

我是火

随时可能熄灭

因为风的缘故

关于这首诗的缘起，洛夫说：“这首诗写于1981年，是写给我太太的。在我生日的前两天，我太太向我提出要求：‘如果你再不给我一首诗的话，我就不给你过生日了。’我想啊，过不过生日倒无所谓，但是这妻债不能欠……”难怪这么甜，这齁了一嘴的狗粮是怎么回事啊？要知道给自己身边的人写诗是很难写出好诗的，往往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据说当时，洛夫把自己关进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都是蛋糕和鲜花，却没有灵感，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电，诗人就点了个蜡烛在书桌上，窗户没有关，有风吹进来，把蜡烛吹灭了，诗人却一下子来了灵感，兴笔写了这首诗。写下这首诗的洛夫，还差2天过六十寿诞。

后来，他们的儿子——台湾歌手莫凡（红极一时的「凡人二重唱」成员），将它谱成曲，演唱了出来。在悠扬悦耳的音乐声中，诗与乐的合鸣，带给听者无限的馀韵和感动。《诗经》中的“风”指的是出自各地的民歌，朱熹曰：“风者，民俗歌谣之诗也”。这首诗乘着音乐的翅膀飞翔，也可以理解为来自海峡对岸的一阵风，风中是温柔惆怅的白发恋曲。

这是一首情诗，诗的前半段，是少年郎一般的纵情亲昵，感情的表达清朗直白，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呢喃，那是年少时期干净透明的爱，从弯腰唱水的芦苇，到夕阳余光中的炊烟，身边万物存在的意义，都是为了替恋人来表达爱意。诗人将爱情之美好，推及昼夜渐变的自然，推及草木四时，好像为思念某个人，身边草木烟霏都愿做这传递爱念的铃声。然而，这样的爱意浓烈，诗的后半段却冉冉升起了某种忧伤与不安。紧迫的连续三句“赶快……”的后面，诗人似乎意识到，生命就像手中的一把沙子，在数清它们之前，已经漏的所剩无几了，所以要赶快去相爱啊！因为风的缘故，虽然彼此都愿以整生的爱，共同点燃一盏灯，然而，由爱而燃的烛火，却随时会有熄灭的可能。

别再说“海誓山盟”，那不过是句虚幻的陈词，海会涸，山会移，只能争分夺秒地爱，相濡以沫地爱——对于不好的爱，一秒都嫌长。对于好的爱，总是余日不多。你不知道他（她）何时会突然被风带走，被水卷走，命运甚至不会给一个征兆，好让彼此的手握得紧些，再紧些。热烈情话是属于少年人的，来自老年人的情话，则像是加了一层夕阳柔光的滤镜，那份温暖和浪漫的底色，是历经沧桑之后的人间清醒，是挥之不去的一份怆然。

我觉得，这首诗固然是洛夫送给妻子的情诗，仔细品味，也诠释着“风”的生命意义。洛夫曾说过：“这个风字，它的概括性很大，可以解释为一种偶然的机缘，也可以象征为一种精神，一种力量。风是天地间真气的流动，使得自然界生机蓬勃，有时风有翅膀，载着我们的梦飞行，有时风是一面旗子，引导我们奋勇向前，但风也变幻莫测，像人的一生，难以掌握，难以掌控”。

一阵风，有时徐徐，有时迅疾；有时高呼，有时低吟；有时在水面，有时在云端。风习惯了自由的生活和辽阔的天空，匆匆的来，匆匆的去。风穿过树林，树叶拍打的声音沙沙作响；风拂过水面，推开层层荡漾的波纹；风飞过沙漠，在黄沙上舞动大笔，画出一个又一个奇特的图案。当大雨要来，才听到远雷隐隐，大风已然陡立八尺，将整整一面山坡，撕扯住不放，飞沙走石，草倒枝落，大风试图要将一切都变作自己手中的利器，它劈头盖脸地抽打所有逆风对抗的事物。不是每一阵风，都会顺着你的心思吹来，无论你有多么好，无论你在多高的位置上。也不是每一阵风，都风过了无痕，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也不会破坏。因为风的本质就是时间中的气流，它每时每刻在创造新的东西，它是千姿百态的，但又是不可名状的。

一阵风吹过来，万物沉浸于风的拥抱。因为风的缘故，春天悄悄醒了；因为风的缘故，万物为爱滋长。不知为什么今晚想写风，想让一阵风吹过来，穿过我，然后翻山越岭，天地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