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眉毛拧不成疙瘩

本文转自：北京晚报

▌闵乐夫

参加工作第二年，学校看我教学顺手了，就安排我当了新初一（2）班的班主任。

我挺喜欢这个班的学生，可几位科任老师到教导处告状，说我班学生太闹，课讲不下去。我去解释说学生思维活跃，教导主任做了个暂停手势，道：“你是新教师，谦虚一些，处理好和科任教师的关系是第一重要的。”

初一（1）班的班主任私下指导我：“教师能镇住学生有两条：一是课要讲得漂亮，学生服；二是要有威严，学生怕。你太面善，整天笑嘻嘻的，不严肃。实话告诉你，学生就爱欺负你这样的小老师，蹬鼻子上脸！你不能让学生摸准你的脾气。你看我，什么时候都是拧着眉毛进教室的。对，对，小伙子。”他拍着我肩膀称赞我：“对，就这样一拧，把眉心拧成个疙瘩！”他班学生确实挺怕他的，只要他一出现在教室门口，或者说，只要后窗户一闪过那两道拧着的眉毛，“开锅”的教室瞬间“止沸”。神啦！他们班各项活动，凡评比，准拿年级第一。

我学着拧成眉疙瘩走近教室，没到门口，眉心就松开了，严肃不下去，心里觉得学生就是我的弟弟妹妹，他们一见我就来劲，个个跟吃了喜鹊蛋似的，永远那么欢天喜地。没法儿“拧眉”。我好像进入不了教师角色。

学校处在城乡结合地区，我班学生基本由两部分组成，农民子弟一大半，居民子弟一小半。那年月，居民子弟和农民子弟差别是明显的。上课守纪律、主动举手发言、按时交作业的，多是居民孩子；组织班级活动例如建校劳动，最踊跃最能干的，多为农民孩子。

我整天和学生在一起：科任教师上课，我坐在教室后面改作业；老师临时缺课，我拿个歌本去“打补丁”。学工学农劳动时，我不敢有一丝懈怠，和学生们摸爬滚打在一起。割麦子，我手腕累出腱鞘炎；插稻秧，我腿肚子上爬上蚂蟥，学生们都不吭声，我不敢落在他们后头。说句丢人的话，干农活，我不如农村孩子，甚至不如农村女生，我自觉没资格说话，只好让几个班干部紧张罗。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碰上学农劳动，我们（2班）准和（1）班摽上劲，我绝没任何鼓动，可我的学生特别齐心，平时看起来“满不吝”的他们，在麦田成了拼命三郎，男生挥动镰刀特果断，女生用麦秆打“么子”捆麦特麻利，大家争先恐后向地头“冲击”，地头杨树荫凉里，有两桶绿豆汤犒劳学生，生产队长笑着叮嘱学生悠着点，留神镰刀伤了手脚。我们都喝完绿豆汤了，（1）班同学才收割到地头。这时我看见“拧眉毛”班主任手里拎着一捆麦子跟学生生气啦！

那年月，班主任要组织各种课外活动：学农劳动、红五月歌咏排练和比赛、春秋季田径运动会、学军拉练徒步行军，还有频繁的建校劳动，包括操场除草、脱坯垒院墙、打草帘子盖食堂冬储大白菜……我的学生喜欢这些活动，觉得比上课有趣。他们是一群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儿，几乎每项活动，都能激发他们参与的热情，能加速他们团队意识的形成；在我眼里，活动给学生提供了展现不同性格和别样才能的舞台，我只要投予赞许的目光，他们就会龙腾虎跃般去表现。我自留的任务有两项：跟随他们一起挥汗，事后家访当着父母猛夸他们。我知道，在集体活动中发现不同闪光点，并把每人特长和性格优势加以放大，没准能铺就他们通往幸福的路径……

我当时年轻，不会灵活处理上下左右关系。比如管后勤的老师走进教室打断我讲课，说想请几位男生帮助卸一下马车上的新课桌椅，后头都有大个子男生站起来了，可我不乐意，“再过20分钟，下课再去好吗？”结果，（1）班把这活儿痛快接下来了。再比如，上村里帮助刨白薯，干到天儿擦黑了，个个累成泥猴似的，村干部想让学生把剩下的几垄刨完，我不乐意，“怎么能把学生当成整劳力？劳动时间和强度都超了，孩子们晚上还有作业，明天还有早自习呢！”我吹哨集合，就让学生回家了。

本质上我有偏心，不想学生太受累。但课堂纪律不好，始终是我班的软肋，无论上什么课，总有接下茬的、耍活宝的，也就校长听课时班上能消停一点。人家（1）班就不一样，他们不管上什么课都能安安静静。

唉，因为眉毛拧不成疙瘩，我这班主任抓纪律确实吃力？！

2004年我退休，我曾教过的4届学生纷纷给我献上祝贺，他们的感言让从教39年的我十分欣慰——有位董事长说：“当着公司全体员工，我的就职演说从容不迫，是因为您给了我口才。”有位会计说：“谁都夸我字写得漂亮，是您的黑板字让我羡慕（有样学样）。”有位老知青说：“在兵团我想家，是您写信鼓励我自强自立。”有位中学副校长说：“我从事中学教育实践，一路成长，是得益于学习您的爱心、真诚、全力以赴。”还有位幸福的母亲说：“我儿子考上大学，我要感谢您，因为听了您的家庭教育讲座，我才教子有方了。”

那真是我教师生涯最幸福的时刻：没有奖状奖章，但我拥有学生的口碑。我有幸于学生少年时在他们生命中留下教育的痕迹，并一路“跟踪”到他们的青年、中年和老年，尽管中间他们可能从我视野消失许多年，但一旦相遇，我们之间就可以敞开胸怀，从往事聊到现状，再从现在谈到未来，他们的人生轨迹，在我这里足以连缀成一篇篇成长个案——这，真是教师才能享有的最特别的“收成”。

我对学生的心从来没变；他们对我，我感觉也没变——前不久我一篇短文见报，学生微信群立刻“跳”出一条评论，“咱老师快80岁了还在写。这老头儿，成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