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善念

本文转自：温州日报

胡胜盼

父亲离开我已经整整10年了，几次想到要提笔写些东西，但每次都是心颤得不能自已。所以几次闪过念头，又几次停笔。从确诊病情到离开世间，不到三个月，我相依为命的父亲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10年来，我不敢多看父亲的遗物，也不敢多想与父亲相守的时光。父亲的逝去，就像是一场强震，稍一震颤，心头便是一阵久久不息的余震。

父亲出生在上世纪50年代，苦了一辈子。15岁时，奶奶离开父亲，撒手人寰。父亲从此成了没娘的孩子。我难以忘记，每年清明扫墓，父亲在奶奶坟头的哭声。这种凄凉哀伤直到我在20岁的时候失去了我的母亲，才真正体味到了父亲心中永远的痛。我真的不知道上天为何对父亲如此无情，一个从小失去母爱的孩子，在他人生中年最需要一个人相扶着撑起家庭的时候，我的母亲又离开了他。人间的温存对父亲显得是那般吝啬和残忍。少年丧母，中年失妻。这样的刺痛，伴随着父亲走完一生，或许也只有父亲自己才能真正体会这是什么滋味。靠着做牛马般的散工苦力活计，拉扯着我和妹妹长大成人。我们始终相信苦了半辈子的父亲，从此会有他安享晚年的那一天。我们也始终相信两次逃过生死关的父亲会应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就是如此的父亲，却是如此的匆匆……

为了谋生计，在我妹妹出生后不久，父亲随着乡人一起到了山西挖煤。那是一个恐怖的夜晚。父亲和9名矿工下矿。在他拉出第二趟煤石的时候，矿井发生瓦斯爆炸。父亲被强烈的冲击波掀晕在地。和他一起的9名矿工兄弟永远沉睡在了地下。刚开始怀疑蓄意制造事故，后来澄清事故原因，接下来协助调查，处理同矿死难者的后事，父亲九死一生，捡回了一条命，也把自己对矿工兄弟的一片情留在了山西。从山西回来，父亲想到在家乡山村无计谋生，他作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决定，举家迁居温州城里。父亲的心中有着一股不屈，他想通过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为我们这个家赢得一片新的天地。

可是，上世纪80年代的温州，对于一个农民来说，要想在这个城市扎根立足，付出的只有血汗。从最初的替城里农民插秧、收割到后来的站街排队求散工。从家乡带下的几袋番薯干、一条扁担，几样必需的生活家什，靠着自己的双手，双肩，和一辆骑了十几年的自行车，我的父亲和母亲硬是撑起了一个家，买下了一间房子，供我和妹妹读出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母亲去世后，父亲曾无数次喃喃自语，责怪自己没本事，让母亲过度操劳而逝。如今我再次想起，锥刺心间，难言其悲。又有谁知道，我那多苦多难的父亲，在一次散工中，从几百米的高空建筑架上失足坠下，如果不是摔得偏倚，父亲已然先我母亲而去。

我的父亲是一个农民，但却不是一个平凡的农民。因为受家庭条件限制，勤奋好学、成绩优异的父亲只读到小学毕业就被强制性地辍学了。父亲和我说，当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读书的时候，他和几个同样命运的伙伴跑到溪滩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有时想，父亲如果能继续求学，那么他就很可能会有另一番人生。人生就是人生，父亲默默地接受了。父亲身上，流淌着我祖上崇善向学的传统血脉。父亲的字写得很好，见过他写的字，很多人根本不相信他只有小学文化。这种骨子里的文化尊崇使得父亲虽然身处农田，心却飞扬在农田外。他一直教诲我要追慕文化，做一个有知识、明事理的人。如果说我最终能走上教育岗位，能写点东西，父亲的言传身教，是一面镜子。记得那年我考上教师，他对我说：“爸这辈子想想也是甜的了。”然而，爸爸，只有儿子知道您心中所有过的酸楚。

人生的达观，生死的坦然，促使父亲作出了人生中第二个重大决定，身后捐献眼角膜。一个农民，一个出身闭塞山村的农民，一个原本有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生无大事，唯生死系之”思想根基的农民，最后会冲破一切阻力，作出一般人尚难以做出的决定。我的父亲，我不讳言他的了不起。生前，父亲就曾多次郑重吩咐我，身后捐献眼角膜，造福社会。后来，他还曾一度作出过身后不留骨灰、响应海葬的决定。临走的时候，想起孤独的母亲，他不忍心，于是放弃了海葬，却坚持了捐献眼角膜的决定。他为此曾对我说：“爸以后如果不能说话了，那你就替我完成这个愿望，不管谁反对，你都要执行，不执行就是不孝。”他以这样的狠话吩咐，意在斩断一切阻力，为的就是实现他心中纯洁神圣的善念。

当父亲猝然而逝，以这种连旁人都无法接受的匆匆告别这个人世的时候，我最终顶住一切，圆了父亲捐献眼角膜的遗愿。谁人知道，当时我打电话给眼库，签下协议书，看着父亲缝合的双眼，是什么样的心情。如果还可以有表达的话，那就是心都随着去了。可以告慰父亲的是，2014年4月14日，来自西藏林芝的42岁藏族同胞拉巴卓玛在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眼视光医院角膜病中心接受了父亲的角膜，由中心主任陈蔚为她成功施行了角膜移植手术。父亲生前时有念着，倘若有机会去趟西藏看看那该多好啊，亲爱的爸爸，圣洁的雪域高原如今将见证您的永生，那洁白的哈达投注有您清澈无尘的目光。

父亲生前曾说：“人的一生很短暂，但一定要为这个社会做一件有益的事情，那样人的一生才没有遗憾。”当得知父亲的事迹后，我的一位朋友曾这样对我说，“您的父亲虽然在身体上是弱者，但在思想上绝对是一位强者，他用自己的余光照亮了整个世界！”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语言能如此准确地表达父亲心中曾有过的无尘信念。令我动容的是，有三位朋友明确地跟我说，受老人的影响，他们也决定身后捐献眼角膜。有一位已经正式填写了志愿书，还有一位表示身后不但要捐献眼角膜，还要捐献所有器官。我相信这是父亲的善良照亮的余光。我深深敬重我的友人，他们和我父亲一样，活得超脱，也活得实在。我常常想，父亲倘若有知，该会有多么高兴。父亲临走前，没有留下其他遗言，因为那时已经处于深度昏迷，但这几句话却说得非常清晰：“一定要坚强，不要哭，没有过不去的难关……我心满意足了。”爸爸，您留给儿子的这几句话是儿子好好活下去的最大精神支撑。

我的父亲，一生经历坎坷，生活清贫。可以说，在短短的63年人生岁月里，他并没有感受过太多来自社会的温暖。可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内心对善良的追求。他一生平平淡淡，平平凡凡，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超越了作为一名农民心底最深的思想沟壑，以自己的爱包容和温暖了社会，以自己别样的生命延续诠释了什么叫做真、善、美。

又是一年清明，亲爱的爸爸，您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