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寺滩：堆砌记忆的词条

本文转自：西海都市报

聂文虎

一

多年前，父亲告诉儿女们，我们居住的地方叫二寺滩。我觉得，二寺滩年事已高，她已成为一个村庄的旧名词。

在父亲即将离我们远去时，我感到今生再也不会抓住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粗糙而厚重的大手，在未来风风雨雨的日子里，找一个坚实的庇护。二寺滩在母亲的涟涟泪水中，大雨如注，滂沱若泄，厚重而严密的云雾遮住阳光，我们的心底阴暗而昏朦。母亲知道，没有了父亲，她再也拎拈不起曾经的梦想与愿望，毕竟，一个女人担负不起过重的负荷。从那一刻，我感知：世居的二寺滩并非世居，她与我们迁徙而来的脚步有关，父亲走过的足迹印证了一句老掉牙的话，凡事要忍耐、宽容，把别人的欺骗当做亏，把奸人的话语当唾液，抛得远远地……后来的今天，我觉得这句话像拔节的麦穗，朴实得像土坷垃，庄稼人有庄稼人说话的道理，毕竟，这是生长青稞与土豆的地方生出的语言，在朴素憨实中透着话丑理端的光泽。于是，我开始查阅二寺滩，打开父辈们的记忆，端出我的童年和少年，晾晒在阳光下，在二寺滩堆砌词语，寻找一种漂泊里的疼爱。

今天的二寺滩，已没有了这个词，今天的二寺滩，在规划中被装订成册，送到了查阅资料的档案室。二寺滩又有了新名词，犹如父亲悲悯的命运，曾经的残垣断壁上，开放着一朵野菊花，在阳光下摇曳。这是父亲曾经的家园啊，父亲的父亲及父亲和我们，在人世的飘摇和风雨中，构成了我们的前世和今生，这是我们生命根深蒂固的归属地，犹如村庄的记忆一样牢固。我认定的二寺滩，生长在草原腹地上的家园，尽管父辈及我们在茫然、顺从、忍耐、恐惧、渴望和敬畏中守护，终有一天或某一个时辰，另一个时代的二寺滩也会终将登场，拉开帷幕，延伸村庄的目光，拉长人们如同炊烟一样缠绕于记忆中的时空。

二

二寺滩的上庄和下庄，犹如一块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疆土，在历史的姻缘和人为的因素里，仿佛为了某一个约定走到一起，又为了一个誓言，各自为营，只有村庄的人们，为了家园和子孙，为了自己时瘪时饱的日子，与世无争，相安无事。

在父辈的记忆和村庄的笔记里，我发现，在这块让人们漫不经心的土地上，注册了父亲曾经的驿梦，留下了父亲生命中许许多多的辗转、无奈和无助。“仅仅构想了一份梦想，这并不足以启动未来。”已经离去的父亲不会像列维纳斯那样思考，但他的思考如出一辙，那是父亲生命最后的章节，没有人能回答，就像生命的漂泊，没有既定路线，也没有预定的终点。父亲曾经卖苦力的生意已经夭折，父亲的夙愿，就是从低处飞抵他向往的一种高度，然后，在那里栖居一生，儿孙满堂，舒适而满足，实现他滋生在黑土地上的愿望。尽管父亲成功了，但他的成功与后来的演变形成了对比，他的成功只是一种不同的失败，放牛、牧马、解放、土改、包产到户、物质匮乏的计划经济时代，把父亲躬耕的身姿做成一幅剪影，同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一样，剪贴在另一幅画板上，父亲的一生做了些什么？就像他简短的生平，不加解释就可以得到解释，亦如我们都居住在经过解释的世界中。

二寺滩的夜晚，就像父亲的一声重重叹息，在那声息里，有他记忆中的秘密，有他的孤独和守望，有他的纷纷扰扰解不开头绪的念想与牵挂。

二寺滩，在父亲的守望和牵挂中，成为远方的一种沉默，这种沉默在今天的许多村庄里依旧在延续，延续一代人变老，一代人长大，延续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殇。然而，在我的记忆中，二寺滩，将永远定格在公元2008年，定格成父亲的一个解脱，定格成儿女们撕心裂肺的伤痛与别离……

三

二寺滩，是母亲守望的目光，是父亲充满浓浓汗渍的胳臂，是爷爷一袭陈旧而干净的马褂，是儿女们承继的难以割舍的爱恋。虽然，可以改掉她的名字，却褪不去攥在手心里的命根子。

二寺滩上活着的和已经殁去的亲人们，拉开纤细的、粗糙的、有纹路的、瘦弱的和肥厚的大手与小手，以同一种姿势，表达对土地、对庄稼无以伦比的虔诚和敬仰。父亲说：“七十二行，庄稼虽苦却如黑土，是凡人父母，这是主的造化和恩典。”透着一簇簇拔节的青稞和闪烁麦芒的穗头，父亲说过的话，犹如沉甸甸的麦穗，荡漾在我们的心间。我知道，那是父亲为自己生平书写的语言，也是后来，儿女们自以为了解的语言。但在今天，这句话中，包含着许多凝重和悲苍。

站在二寺滩上，活在犹如泥土般厚厚的愿望里。父亲曾经以讲述未来的方式，呈现他的生命过程，透过父亲的生命记忆，我们怀念已经远去的岁月，把父亲和爷爷、奶奶们的梦想揣在心间，带上属于我们的生命列车，走向又一程旅途。

生命的脚步，无论漂泊到哪里，总要以回归的形式回到心灵的原籍。曾经出走二寺滩的人、逃离二寺滩的人、舍弃二寺滩的人、背叛二寺滩的人，生命终结后又复归本土，在二寺滩，实现落叶重归故土的轮回。虽然，外面的世界的确精彩，但他们一定没有归属感，离开故土，意味着漂泊，流离失所，意味着栖人屋檐下，迎着风雨，淋着身子，却无法退缩，也不能退缩，退却——意味着逃亡的彻底失败。

父辈指定的路线后辈就不能更改？只有记忆中的行走，才不会迷路？在时过境迁的平静中，透过父辈的阅历，我把这一切表述为固执，推陈才能出新，不能什么也看不到！

二寺滩，永远缄默不语，来来往往的人群，相互传递着不同的声音和讯息，我在这讯息中，翻腾着村庄纷扰的思绪，寻找或许亘古就有或许永远就没有中断的、让人亢奋的信号，这讯息，已不再是村庄的记忆，这记忆是为二寺滩和活在二寺滩里的我们而存在，这讯息，发出新的信号，如春天的阳光飘散在二寺滩的庄舍间，布满二寺滩的陇园，在泥土的芬芳里流溢，发出亲切的呼唤，撬动二寺滩里所有人的思考支点，撼动二寺滩里所有人的思维，世居于此的二寺滩啊，我们谁也没有理由，放弃让生命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