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坚的“凌波”

水仙开花了。

我养水仙不喜雕刻，也不喜起早搬出晒太阳、入黑搬回防冻伤，就剥一下外面黑黢黢的皮，八九枚通通扔在一个大平盘里，填上石子，浇满水，水没了加点儿——所以别人的水仙是短短的叶子，整齐的花，我的水仙叶子又长又凌乱，开出来的花都是跳高运动员，撑起高竿，颤巍巍地立着。

我不介意。只要会开花就好。

前日开第一朵花的时候我给它拍了一张照片，忽觉似曾相识——宋人赵孟坚的水仙，就是这般不事修饰的模样：纷披的长叶高偃，低压，穿插，倒伏。

赵孟坚的水仙我以前不是没见过。这瞬间忽地了然：唯有自由生长在水湄泽畔，不曾经过人事雕琢的水仙，才有这样的野逸之趣——赵孟坚关心的，哪里是一枝一卉的明艳，正是这未被驯服的生气啊。

赵孟坚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

南宋景定元年（1260）的端午，赵孟坚在西湖舟中，众目睽睽之下，“以酒晞发”，且顶着一头酒气熏熏的散发，高歌《离骚》，船过孤山，他又跳起来指着山林幽深处兴奋大叫：“看！看！洪谷子、董北苑画的！”那种倜傥不羁的样子，令同舟而行的周密在几十年后回忆起来，犹无法忘怀。

赵孟坚的仕途并不顺利，与周密西湖泛舟那年，他大约已罢官回乡，赋闲在家。

他崇拜米芾——那位北宋文艺史上著名的“颠人”，因其“颠”而被称为“米颠”。闲居无事时，赵孟坚仿造米芾的书画船，在水上游荡，对书画的执着也和米芾一样——《齐东野语》曾载，“赵孟坚得定武旧拓《兰亭》，喜甚，乘舟夜泛而归。至霅之升山，风作舟覆，行李衣衾皆渰（音为yaǒ，意为淹没）溺无余。子固方被湿衣立浅水中，手持《禊帖》，示人曰，《兰亭》在此，余不足介意也。”

赵孟坚擅画水仙。东晋人说水仙是屈原的化身，北宋人将水仙与梅花、山矾并列为岁寒君子，说“含香体素欲倾城，山矾是弟梅是兄”。

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样的控叶控水技术，赵孟坚画出的野逸丛生、长叶纷披，是水仙的天然姿态，也不妨说是那个时代的士大夫们，他们真气淋漓。

除了这一层心迹，我觉得赵孟坚的水仙还有些微的艺术野心——“欲以敌扬补之梅花”。

赵孟坚早年专攻墨梅，后来自创白描双钩法画水仙，晚年尤精于水仙，元人刘笏说：“（赵孟坚）平生画水仙极得意”——被公认为赵孟坚真迹的《群玉凌波图》上，或可一窥其得意之笔。

他以细致的白描法勾勒，线条匀净、流利、秀挺，淡墨微染间，茎叶的俯仰向背、花瓣的荣悴开合，都刻画得工细又活泼，在长达六七米的长卷中，这些盘根错节、穿插繁乱的茎叶花瓣，其向背、阴阳、低俯、昂扬、单瓣、多瓣，几乎无一处雷同！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六七米的长卷，从开卷直到卷末，始终神完气足，无一丝懈怠之迹。

长卷起手很是疏朗，一两株，三四株，亭亭而来，如清风徐徐吹过水湄，继而更多的水仙出现，一丛、两丛，绵延向后，枝叶渐密，又渐渐清疏，仿佛一段小小的沉吟，突然，在渐远渐疏的花丛尽头，一大丛茂密繁盛的茎叶劈面相逢——这是到了卷中繁枝密蕊的澎湃，茎叶穿插崩折，花瓣纷至沓来，似见众仙凌波，如闻喧哗低语，千叶飞舞，异香交错，目不暇接！在繁枝密蕊的“涨潮”过后，水仙丛又渐渐清疏，仿佛消退，缓缓沉静，直至最后一枝水仙出现在卷末，从来“疏则易清，繁则易俗”，繁而不俗，疏而不空，密而不塞，满纸风动——赵孟坚晚年扬言自己的水仙“欲以敌扬补之梅花”，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