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童“年”

本文转自：株洲日报

武开龙

人到中年，大多“怕”过节，尤其是“怕”春节。对于我来说，春节确实有点苦，有点累——苦了腰包，累了腰腿。

要说春节的快乐，除了享受全家团圆的天伦之乐，其余还得靠回忆。为此，我常常偷偷穿越到童“年”，悄悄享受那时候的独特年味，然后窃窃地傻笑……

●无辜的薯粉条

我一向喜欢吃家里自己加工的红薯粉条。剁几块鸡肉，加几段红椒，切一撮姜丝，炒得香气四溢，再加上一盆清水，放入红薯粉条，水开撒上一把蒜叶，就可以起锅了。煮熟的粉条看起来晶莹剔透、滑溜水灵，点缀着黄、红、绿，真是又好看又好吃。

除夕的年夜饭桌上，奶奶一般会做九碗菜，豆腐、萝卜、白菜各两碗，再加一碗粉蒸肉、一碗鸡和一碗腊肉，却唯独没有红薯粉条。我有点不乐意，吵着嚷着要奶奶煮。奶奶一向对我百依百顺，可这一顿饭奶奶就是不煮红薯粉条，只是把我搂在怀里哄我：“今天奶奶忘记了，下次煮，下次煮一大盆给你吃，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哪餐想吃就哪餐给你煮，好不好？”听奶奶一说，我也只好罢休了……

那天，我跟着父亲去亲戚家拜年，餐桌上有一碗红薯粉条，我高兴坏了，忙不迭地往碗里夹、往嘴里送。可是，由于天气太冷，我的手指都冻麻了，筷子一点都不听使唤。任我怎么使劲，红薯粉条都像泥鳅一样从筷子上溜回碗里，总是夹不着，弄了半天，不但没吃上一根粉条，反而让汤水溅入了眼睛。我气急败坏，大叫：“讨厌，真讨厌，太难了，根本夹不上，夹不上……”一旁的父亲突然急了，显得特别狼狈，忙用手捂住我的嘴。我挣脱父亲的手，将碗推到桌中间，继续大嚷：“夹不上，就是夹不上嘛，干嘛捂我的嘴？”好客的主人此刻也没了笑脸，父亲越来越尴尬，只好丢下碗筷忙着赔不是。看着父亲无奈的样子，我才不解地安静下来。

回家的路上，父亲告诉我：“夹不上”是很不吉利的，家乡有一句很伤人的咒语——夹不起，捞不上。哦，我终于明白了奶奶为什么不在除夕餐桌上煮粉条了，这无辜的粉条！

●莫名的擦“屁股”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和弟弟会跟随父母很早就起床的。刚一醒，母亲就拿着一张废纸往我和弟弟的嘴上擦，母亲边擦还边念叨：“百无禁忌、诸邪回避，百无禁忌、诸邪回避……”

我百思不得其解，对于母亲的做法特别抵触。为此，我一看到母亲来到床边就往被窝里钻，或者用双手捂住嘴巴，想尽办法不让母亲擦。母亲也不勉强，只象征性地在嘴巴的周围做个样子，嘴里还是念叨：“百无禁忌、诸邪回避，百无禁忌、诸邪回避……”

慢慢地，我到了读小学四年级的年纪。那年的大年初一，母亲破例不擦我的嘴了。这倒让我感到特别好奇，忍不住问她。母亲告诉我：“大年初一要讨个好彩头，你人小，我怕你乱说话。按老规矩，就给你擦屁股了。哈哈……现在你长大了，懂事了，娘知道你懂规矩了，就不再给你擦屁股了。”我懵了一下——原来母亲把我和弟弟的嘴当成“排泄物的出口了”。

如今，一想到“擦屁股”就未免有点恶心，但“老规矩”在我的脑海里却也就此扎根下来。

●讨厌的看碟

母亲的外婆家靠近衡东，小时候常常跟着父母去拜年。路途很远，又没有车，单程两个半小时，全靠两条腿。小孩子都好玩，劳累是不在乎的，就是一路奔波惹得肚子闹意见。

刚进老外婆的家门就迫不及待地爬上板凳，趴在八仙桌上。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九个类似九宫格的方木盘，每个方木盘里各装着一种自家的干果，有红枣、黄豆、红薯片、爆米花之类，如同一个魔法九宫格，把我的馋虫一下就勾出来了。

我的眼睛快速地寻找最可口的食物，哇，有雪枣！三个雪枣摞成“品”字形，胖乎乎的，真是诱人。这雪枣我吃过一次，是一种糯米粉经油炸之后，外面裹上一层白砂糖，状如油条的食品。甜甜的、酥酥的，入口即化，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得过美食的诱惑。我眼疾手快，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谁知舌头刚舔到就被坐在一旁的父亲打了一下手背，我手一晃，雪枣震到了桌上，正想捡起来，雪枣已经让父亲夺走了，放在了木盘里，还张开大手把木盘盖得严严实实。父亲板着脸、瞪着眼睛示意我不能拿，更不能吃。

我委屈极了，因为答应了父亲做客是不能哭鼻子的，所以只好爬下凳子躲在墙角暗自神伤。父亲找到我，对我说：“儿呀，这是看碟，只能看，不能吃，咱不能坏了规矩。”我嘴里嘟囔着：“什么破规矩，明明是好面子、摆排场，不让吃就别摆出来呀！”

“少年不识愁滋味。”我当时怎能理解看碟的含义呢？

如今，年夜饭的桌上很难见到红薯粉条，丰盛的餐桌已经没有红薯粉条的一席之地了；如今，果盘里堆满了奇珍异果，“看碟”已经成为了鲜为人知的历史了。童“年”那独特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