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向萍：我爱我的“老小孩”

我爱我的“老小孩”

文/向萍

母亲84岁，入住老年公寓已两年有余。

每次去看望母亲，她都很开心，总是有着摆不完的话题：某某90多岁了，还唱得一首好歌；某某的儿媳很孝敬，又给婆婆买了件纯棉秋衣秋裤；某某老头子很讨厌，经常在电梯里抽叶子烟；某某好造孽，一年到头没人来看一下……母亲一个劲地说着，就像小时候，我们放学回到家，扯着大人，把学校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地娓娓道来。

人到一定年龄，就会返璞归真，越活越小，老年公寓真的就像一所幼儿园，只是入住学生都是老年人而已。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老人们，文化知识、思想素养、生活习惯都迥然不同，他们聚在一起，组成了临时的大家庭，欢乐多多，矛盾倒也不少。

“是哪个背时的把我的杯子拿走了，狗儿的强盗……”有一天，我陪母亲在大厅里聊天，一位80多岁的老年人突然扯着喉咙开骂起来。

“我明明放在这里的，转眼就不见了……”老人还在絮絮叨叨地骂，话语越来越难听，声音越来越刺耳。管理员大姐一边好言相劝，一边直摇头，看着我一脸吃惊的表情，她抬起手来，指了指脑袋，轻声示意：“这儿有点糊涂啦。”

在老年公寓里，有的老人记性不好，丢三落四；有的老人疑心病重，总觉得别人在说他坏话；还有的老人思维不清，时常闹出莫须有的乌龙事件。这些“老小孩”们，可以就为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引发一番“舌战”来。

一天，母亲的一个电话，着着实实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快来哦，你妈要被别个欺侮死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怪怪的，依稀带着哭腔。

“遇上什么大事啦？”我十万火急地赶到老年公寓，推开门，母亲正坐在床边，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到底怎么啦？”经过一番开导，母亲才道出缘由——她和一位婆婆吵了一架。那位婆婆经常上厕所不关门，母亲觉得太不雅观，这次便很生气地低声咕哝了一句：“门都不关，又不是畜生。”结果那位婆婆听到了，不服气，两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大吵特吵起来。没想到的是，那位不讲理的婆婆，还抡起拐杖贵吓唬母亲。

母亲的性格开朗直爽，本不是很计较的人，就这么一件小事，我以为劝几句就万事大吉了，哪知她依然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说到动情处，竟然眼睛都红了。

我一下子慌了神，立即起身，佯装往门外走，一边走，还一边故意恶狠狠地说：“是哪个敢欺侮我妈，我要去把她吵一顿。”

“你给我回来！”我还没走到门口，母亲大声喝住了我。

“算了。以后再有人欺侮我，你们一定要给我出头！”母亲喃喃地说，语调稍微降了点，那神情，跟我们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欺侮回家搬大人当“救兵”，一个样！

望着母亲的样子，我似乎看到了小时候的我们，凡事找大人，感觉父母就是无所不能的钢铁侠。

我很听话地再次回到母亲身边，继续听她唠叨：某某大姐对人好，轻言细语的；某某服务员很贴心，做事尽心又麻利；饭有人弄，衣服有人洗，天天吃现成的，这样的神仙日子，哪样要不得哦……聊着聊着，母亲脸上的愁云，像被一阵大风吹散，旋即又变得风和日丽起来。

母亲生活在这个大集体里，还挺有智慧挺有招，她总会用自己独特的方式，避免因群体生活带来的些许纷争和囧事——会在她钟爱的蒲扇上绣上特别的黄色布边；在不锈钢餐具上刻着独特的名字；同样黑色的加绒裤子，她会在里面缝上小布袋进行区分；就连一模一样的电视遥控板，她也会做出不一样的记号来……

住的日子久了，母亲把老年公寓当做了自己的家，每天开心地把自己的小蜗居打理得干净而整齐。偶尔空余时间，她还拿起针线把旧衣旧裤进行拆补利用，制作出不同的坐垫和靠背来。每逢节假日，子女接母亲出去玩，她很少留宿在后人家里，即使天色很晚，也要固执地回到公寓里的“蜗居”中。她说，住一个地方习惯了，挪一个窝，反倒不习惯。“老年人能动就动，莫给子女添麻烦！”这是母亲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心里话。

前几天，我上班正忙，电话突然响了，一看号码是母亲的。

“我也是八十几的人啦，也是活一天算一天啰。我只有你这个亲人啦……”电话那头，母亲带着哭腔，咿咿呀呀，断断续续，说得凄凄切切，惨惨兮兮。

我愣住了，这是咋啦？前几天，一家老老小小不刚刚团聚过吗？可无论我怎么问，耳背的她在电话那头自顾自地边哭边说，完全不理会我的惊愕和焦急。

放下手边事，叫上先生，我又火速赶往老年公寓。

一路上，我的脑海里，蹦出了无数个自己假想出的种种不好的画面，满是担心和害怕。

几乎是小跑着上了7楼，急促地敲门。

“你在上班嘛，咋有空跑来了？”门一开，母亲很是诧异。

“不是你刚给我打电话吗？”我反问。

“我哪里给你打电话的，没有打。”母亲矢口否认，一本正经，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顿时蒙了，心里又隐隐发慌起来，这么健忘，难道母亲也有老年痴呆的症状啦？

最后我才弄明白，原来，母亲刚才和她唯一在世的外侄女煲电话粥，不小心挂断了，重新拨打时，她误打了我的电话，继续和我这个“假外侄女”动情地唠着嗑。

一场虚惊，弄得我哭笑不得，不过，也庆幸是这个结果，是我奔赴老年公寓时所有最坏想象中的最好结局。

不由得想起那句俗话：“老小老小，哄哄抱抱。”意思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不谙世事的小孩，很大程度上具有相似之处，都需要哄哄抱抱。

是的，人世轮回，养老院，从某种程度上讲，就是老人的幼儿园。只是，多么希望这些“老小孩”，真的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有着把他们当宝贝一样的“爸爸妈妈”！

作者简介：向萍，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协会员、开州区作协副主席。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责编：陈泰湧审核：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