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去哪了

本文转自：浙江日报

吴爱华

我家的祖屋是爷爷手里造的，到现在有近百年。祖屋是高高大大的三间两层楼房。父亲兄弟两人，各分得一间半，中间的堂屋一直是公用的。记忆中，堂屋白天黑夜都不关门，每到春天，小燕子总会飞进我家的堂屋，做巢孵燕。

堂屋楼板下的椽子上，一直有九个完整结实的燕巢，去年有一次回家，看到有两个破了。于是把这个情况告诉坐在另一间屋看报的父亲，父亲抬起头，用遗憾的口气跟我说：“今年燕子没来。”啊，燕子没来，我心里的失落无以名状。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我是伴着这首儿歌快乐长大的，如今，我已渐老，可屋檐下的小燕子呢，你去哪了？

我问邻居，你家今年来燕子没？答复是，也没来。我问村人，看到燕子没？好几个人答复，现在很少看到燕子了。

于是，燕子没来这个事，在我心里系了一个结，时不时出来在我脑子里晃一下。

又一次回老家，我站在堂屋不同角度，拍下燕巢的图片，拍摄时，突然想起了我去世的伯父。他曾站在梯子上，用竹编的破斗笠，倒挂在一个一个的燕巢下，以此接住燕子的排泄物。

燕子是一种吉祥的鸟儿，很受大家喜爱。虽然它时常将粪便拉到房屋地上，可是淳朴的乡民不会嫌弃它，反而认为燕子在自家屋下搭窝是一件好事情。所以大人们也总是告诫那些调皮的小孩，不要捅燕窝。平常人家的院子，因有了燕子忙碌或嬉戏的身影，显得生气十足。

我家的右边有一条小河，小河的右边是一大片蛙声的稻田，这样的环境是燕子筑巢的首选。燕子选好位置后，从附近的河边、水田，用嘴巴一次次去衔来泥巴，然后混合着唾液，一点点构筑起属于它们的家。建好以后，再衔来一些稻草、羽毛，以及细柔杂屑，一个漂亮结实而又舒适的家就建成了。燕子可以称得上鸟界最巧的建筑能手。

记忆中，那个时候，每家每户好像都有小燕子去筑巢。“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燕子是不嫌贫爱富的。一身乌黑光滑的羽毛，一对小巧玲珑的翅膀，还有一个剪刀似的尾巴。有的燕子，羽毛发出蓝莹莹的金属光泽，喉间有一片红棕色的毛羽。听老人们说，漂亮的是雄燕子，那时候就很好奇，难道不应该是雌燕子更漂亮吗？

小时候，我总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房檐下，一边写作业，一边听着雏燕叽叽喳喳的叫声。有一年，堂屋的一个燕巢里，一下子孵出五只小燕子，毛茸茸胖嘟嘟，嘴边有一圈白色羽毛特别像胡子，它们转动着五个小脑袋，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不时张开嘴巴将头探出窝外，估计是饿了在等爸爸妈妈回来投喂，或许也是对外面热闹的世界比较好奇。

燕子爸爸和燕子妈妈整天飞来飞去捉虫，几分钟就飞回来一次，嘴对嘴地把虫子喂给孩子们吃，然后又调头快速飞走。做父母的可真辛苦啊！当燕子爸爸和燕子妈妈飞回来时，五只小燕子大张着黄色的小嘴，那五张挤在一起张开的小嘴，真像一朵开放的花。

一次，一只羽毛未丰的小燕子，不小心从窝里掉了出来，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我和弟弟正好在旁边，赶紧将它捡起来，捧在手心，本想送它回燕巢，但家里大人都下地干活去了，我们只得找来一只鞋盒子，铺上稻草，将小燕子放到里面，然后，我们就去田里捉虫子。

听鸟类专家说，燕子是世界上少有的愿意跟人类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鸟类，从古至今，小燕子都跟人类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小时候，总是能够看到很多燕子在天空中飞翔，“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伴随着它们婉转的叫声，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和美好的回忆。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小鸟却越来越少见了，不再是我们村头弄尾的常客。今年，我家堂屋的燕巢里又没有燕子来，父亲自言自语地说：“燕子两年没来了。”是啊，燕子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少见呢？

带着这个疑问，我特意请教了鸟类专家。燕子是一种候鸟，每年春秋季节南来北往迁徙，一年飞行都在万里以上。在迁徙路中，它们会遇到各种困难，像自然气候、人为干扰，还有其他物种的威胁，所以，迁徙路上死亡率也高，迁徙路线也会根据气候和地理条件进行调整。

近几年，燕子数量确实是越来越少。燕子是天然的害虫控制者，据统计，一只燕子每年能够捕捉二十五万只害虫，是庄稼的“守护神”。但是随着农药使用的普及，加上农业用地收缩，燕子的食物来源遭受严重威胁。

其次，随着人类发展和城市化的加速，环境发生巨大变化。传统带屋檐的建筑越来越少了，现在的房子都是钢筋混凝土的，门窗封闭严实，墙壁光滑，没有可供燕子搭窝的理想位置。所以，燕子窝越来越少，没有一个安全的窝，燕子无法生育小燕子，繁衍生息能力逐年下降，数量就越来越少，说起来真是无奈。

日本媒体《朝日新闻》的“故乡燕子数量总调查”中，称日本石川县的燕子总数，自1974年至2018年减少了近四分之三。这篇报道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平静的心中激起波澜。我不禁深思，从前随处可见的燕子怎么会在短短四十四年中，不知不觉减少了这么多。为什么燕子会越来越少见？燕子们都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们国家燕子数量减少情况，但在我的故乡，燕子比以前确实是少很多。现在的燕子，不去人家屋里搭窝，它们停在电线杆上，像列队整齐的士兵。想必它们的窝都做到树杈上或田野里了，做在树杈上，风吹雨淋，小燕子的生存也受到威胁，搭在田野里，更难逃被白鹭这样的鸟类啄食的危险。

有一个鸟类爱好者跟我说，燕子没有可以搭窝的地方，是数量减少的主要原因，有可能用不了多少年，燕子也会像其他一些自然生物一样，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好可惜啊，难道陪伴我童年快乐长大的小燕子，在我的外孙女的外孙女辈，要成为恐龙一样的存在，真是心有不甘。

不甘心小燕子的消失，不甘心逝去的童年，多希望小燕子重新回到我们的天空中，快乐地飞翔在每一个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