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祚庥等各界学者回忆李政道：他是伟大的爱国者

今天，我们沉痛哀悼享誉世界的伟大物理学家李政道（Tsung-Dao Lee）教授。美国当地时间8月4日凌晨2时33分，李政道先生于美国旧金山家中去世，享年97岁。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但是，他给后世留下了多方面的丰厚精神遗产，我们永远怀念和感激他！

1957年，李政道和杨振宁以中国人的身份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李政道的科学工作见于粒子物理、核物理、统计力学、流体力学和天体物理等诸多领域，他是物理学发展长河中一颗璀璨的明星。1979年，李政道教授以深厚的爱国情怀回国讲学，促成“少年班”，建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制度，推动建设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建议并推动设立博士后流动站制度等等，此外更是创建出影响深远的造就了一大批杰出人才的中美联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项目（CUSPEA项目），对中国基础研究水平的提升和人才培养发挥了历史性的作用。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爱国情怀，用赤子之心与独到深邃的智慧为祖国发展贡献力量。四十多年来，近千名CUSPEA学者中诞生了十多位多国科学院院士，如文小刚、汤超、王中林、谢心澄、彭练矛等，数百位科学家、发明家、企业家、金融家，他们在多个领域成为行业翘楚和公众名人，创造了一段段披荆斩棘的史诗传奇。

受 CUSPEA 项目启发， 1981 年，美国康奈尔大学吴瑞（Ray Wu）教授致信李政道，表示想把CUSPEA方法推广到生物学科。李政道表示支持并把这一打算转达给中国科学院和教育部，由此促成了中美生物化学联合招生项目CUSBEA(China-United States Biochemistry ExaminationApplication Program)。该项目历时8年，帮助了422位学子，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后来成长为国际知名生物学家，包括多位美国和中国的院士，如王晓东、骆利群、袁钧瑛、林海帆、施扬、王小凡等等。

李政道先生是中华民族的骄傲。他的辞世，是人类文明事业的损失！

对李先生的离世，海内外众多学者第一时间向《返朴》表达了对他的哀悼和纪念。我们在此刊发大家的悼文悼词，以共同表达我们的深切怀念和无尽的敬意。由于来信众多，我们将按CUSPEA学者和其他各界学者分两篇推送。受时间和篇幅所限，恕我们不能把收到的所有师长和朋友的悼词一一尽录，但会尽可能补充在留言区，也欢迎其他读者朋友自行发布于此。

李政道先生虽然离我们而去，但他的智慧、他的贡献和他对科学事业的热爱将永远留在我们心中，他的功绩彪炳史册。愿他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如他所愿，薪火相传！

——《返朴》编辑部痛悼

撰文 | 何祚庥、陈学雷、曹则贤、李重生、姬扬

何祚庥忆李政道：有一件小事情

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即与李政道先生结识、年龄仅小9个月的理论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何祚庥，在得知李政道先生故去的消息后，撰写了一篇回忆文章，以见斯人风范。

李政道先生

8月5日上午，李政道先生代表、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研究员王垂林教授通知我们，李政道先生在旧金山去世。今年11月将98岁。

李政道教授和我是同一时代的物理学中人。按年龄仅比我大9个月。所以，我们之间有许多共同语言。例如，他曾经告诉我，他在西南联大求学时期，曾积极参加了当时在昆明发生的“一二·一运动”。在国民党包围抓捕四烈士的现场时，他也在被围困的会场之中，而且正好有一颗子弹掠过他的头顶而过。

1946年，在昆明求学的李政道

后来，由于国民党也希望研发原子弹，派了一批前辈物理学家、化学家，并率领一批年轻学生，赴美学习如何制造原子弹，李政道教授和朱光亚教授就是被吴大猷教授选中的。结果，美国人根本不让其它国家也掌握原子弹，所以就只好改行，学习粒子物理。

所有这些经历均和我们做学生时的经历十分近似，彼此之间当然也就有很多共同语言。不过，他还多次嘱咐我们不要去讲这些事情。他说：“我对粒子物理还做了点工作，但对中国革命却毫无贡献。”不过，我需要修改和添加的是，实际上，李政道对新中国科学工作的建设是做了大量贡献的。

李政道获颁诺奖

先说一件小事情。1978年3月18日，在时任国务院副总理邓小平同志的主持之下，全国科学大会在北京召开。在会上，先后有多位物理学家建议先成立一个可以少花钱但可立即推动中国科学发展的理论物理研究所。

会后，又经邓小平副总理批准，立即成立一个由彭桓武老师任所长、由我任副所长的理论物理研究所。对我个人来说，这件事太大，太困难，不知从何做起！却正值李政道教授又在那时访问中国。

我当然立即抓住机会，向李政道请教如何办好理论物理研究所。他思考了一下，立即回答说：“还是这样办，我请你到美国，由西到东，去美国的各个理论物理的研究单位去考察一次，看看美国是如何进行理论物理学研究的。”于是，他当即画了一个由西到东的路线图，并告诉我，所需费用会由他打电话请当地招待。

1980年3月，何祚庥（中）、戴元本（右）在李政道先生（左）的办公室合影。图源：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

于是，我们这个理论物理研究所当即成立了一个由何祚庥、戴元本、郝柏林、郭汉英等五人组成的考察团，去美国参观、学习并考察美国如何进行理论物理学的研究。这次三个月之行当然使我们大开眼界，也先后结交了许多同行。

李政道教授也推荐我们去了石溪研究所杨振宁教授那去参观、学习和交流。最后就在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和李政道见面，讨论我们的参观、学习的心得。

例如，我又见到在1959年基辅国际会上打过交道的马夏克教授，并请教，美国依靠什么样的人会使得美国得以持续地长期发展？马夏克当即回答说，在美国大约有七分之一的人是在为美国的繁荣昌盛而工作。这是美国真正的力量所在。我把马夏克这段话告诉了李政道教授。李教授立即非常严肃地说，这个意见是对的，这个七分之一的数字也完全是对的。

李政道先生为CUSPEA题字。图源：北京大学

当然，李政道还向中国政府建议成立博士后制度，在中国科技大学建立少年班，而更为重要的是CUSPEA派遣留学生计划。其详情就最好请王垂林教授来介绍了。

——理论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何祚庥

编注：此文亦发表在《北京日报》，图为该报所配

听闻李政道先生去世，感到非常悲痛。李先生不仅本人在物理学上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而且他对我们中国的物理学界影响是非常大的，特别是他主持的CUSPEA，对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留学事业起了重要作用，培养出非常多的人才。不过我读书时，CUSPEA已结束了。读书期间，我学习了《粒子物理和场论》与《统计力学》这两本他著名的书，受益匪浅。我本科毕业论文研究的也正是他提出的非拓扑孤立子和孤子星。

后来我在北大硕士毕业后，来到李先生所在的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去之前李先生和他太太秦惠䇹女士在北大接见了我。不过，我去的时候李先生已不再上课了，我们上一届有位俄罗斯学生是他带的最后一个研究生。总的来说，那时我没有和李先生有太多直接接触的机会，但他经常参加系内学术活动，我们见证了李先生的风采。他对物理学的造诣之深，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回国后，我还入选了北京大学高能物理中心李政道学者。记得有一次李先生来到北大做了一次长时间的交流，他讲述了一些少年时代的故事，比如在抗战时期逃难时去图书馆读牛顿的著作。这些经历让我们更加感叹他的聪慧与毅力。

很遗憾，这些年没有再见过李先生。李先生对中国和世界的物理学发展都起到了非常重大的作用，是我们永远的楷模。

——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研究员陈学雷

李政道先生是一位在近代物理史上具有重大影响的理论物理学家，其在统计物理和粒子物理方面有极深的造诣，当年因同杨振宁先生一起提出宇称不守恒的几种验证方案，并协调了一些实验团队的具体验证实验，最终在31岁上因这项工作获得了1957年度的诺贝尔物理奖。李政道先生是伟大的爱国者，一直努力促进中国的物理学研究与物理学人才培养工作，包括促成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的建设，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创立以及为我国培养了一批优秀物理学家的CUSPEA项目的组织实施。在可预见的未来岁月里，李政道先生都是物理学家的楷模。

李政道先生千古！

——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曹则贤

李先生不但是伟大的物理学家，而且对推动我国高能物理，乃至整个科学事业的发展和人才培养都做出了巨大贡献。我本人也从李先生在国内举办的各种学术活动中受益匪浅。尤其1981年，他邀请了7位当时在国际上十分活跃的华裔理论物理学家（颜东茂、董无极、蓝志成、李灵峰、A. Zee、戴自海、胡斑比 ）来中国，在合肥稻香楼宾馆举办了为期一个月的粒子物理暑期学校，对理论物理前沿各个方向都做了深入系统的讲授，参加听讲人数达300多人，这些讲座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当时国内研究生教育的缺陷，对我们这代人的成长起到重要作用，并留下终身难忘的深刻印象，为此对李先生一直怀有感恩之情。李先生千古！

——北京大学教授李重生

李政道先生是伟大的物理学家，他对科学和世界的影响是直接而巨大的，这方面的介绍有很多，讲得很好很全面，我只能谈谈他对我个人的一些间接影响。70年代，我还在小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事迹；80年代，我上大学的时候，才知道他组织的中美联合培养物理类研究生计划（CUSPEA）；一个月前，我调到浙江大学工作，算是跟他的母校有了一些关系。我读过他的一些文章和书，但是大多数也读不懂，只记得那本介绍对称性（和宇称不守恒）的小册子，以及那个很像太极图的“物之道”雕塑。唯一的近距离接触是30年前，在北京玉泉路听过一次他的科学报告，具体内容早已忘光了，只记得他关于物理学家的两个定律，用来说明理论和实验的相互促进。

第一个定律是：“没有实验物理学家，理论物理学家就要漂浮不定。”

第二个定律是：“没有理论物理学家，实验物理学家就会犹豫不决。”

沉痛悼念李政道先生！

——浙江大学物理学院教授姬扬

哥伦比亚大学官网讣告

哥伦比亚大学沉痛悼念诺贝尔奖得主、世界著名物理学家李政道教授。他在相关领域的开创性贡献对理论、实验物理学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1953 年，李政道被哥伦比亚大学聘为助理教授，加入了当时堪称最伟大的物理系之一。1956 年，他被任命为正教授。一年后，年仅 31 岁的他因打破固有认知，发现亚原子粒子宇称不守恒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工作了近60年，2011年以84岁高龄退休。

李政道的研究工作涉猎甚广，包括量子场论、粒子理论、核物理、统计力学、流体力学和天体物理学等多个领域。他是我们深受爱戴的教师和同事，一代又一代的哥大人将永远感念他。

——哥伦比亚大学校长米努什·沙菲克

翻译：周舒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