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从众议妄行师，祸起军中悔已迟

慕容宝尚未知滑台情形，还遣鸿胪卿鲁遽册拜慕容德为丞相，领冀州牧，封南夏公，一面大阅兵马，仍欲规复中原。会魏主北归，慕容德亦命侍郎李延，向慕容宝报闻，谓“魏军已返，中原空虚，正好及时收复”等语。慕容宝心下大喜，即拟南行。辽西王慕容农，长乐王慕容盛进谏道：“今方北迁，兵疲力弱，魏新得志，未可与争，不如养兵观隙，更俟他年。”慕容宝颇欲依议，偏抚军将军慕舆腾抗言道：“寇虏已返，我师大集，正宜乘机进取，百姓可与乐成，难与图始，惟当独决圣虑，不应广采异同，阻挠大计。”慕容宝闻言，奋袂道：“我计决了，敢谏者斩！”遂留慕容盛居守龙城，命慕舆腾为前军大司马，慕容农为中军，自为后军，统率步骑三万，自龙城依次出发，南屯乙连。

燕制称卫兵为长上，素随乘舆出入，不令迁调，此次慕容宝统众南行，当然随着，但众情俱不愿征役，各有怨言。卫弁段速骨、宋赤眉等，本为高阳王慕容隆旧部，入充宿卫，此次因众心蠢动，遂纠众作乱，逼立慕容隆之子慕容崇为主帅，立即发难，杀毙司空乐浪王慕容宙，中牟公段谊诸人。惟河间王慕容熙素与慕容崇善，慕容崇代为庇护，始得免难。燕主慕容宝突然遇变，急率十余骑，奔往慕容农大营。慕容农急忙出迎，左右抱住慕容农腰，谓营卒亦恐应乱，不宜轻出。慕容农抽刀吓退左右，才得出营见慕容宝，接入营中。一面遣人追还前军慕舆腾，一面拔营回讨段速骨等。谁知军心都变，俱弃仗散走，就是慕舆腾部下，亦皆溃散。慕容宝与慕容农只好奔还龙城，乱兵尚在后追赶，亏得龙城留守长乐王慕容盛，引兵出接，才得迎入慕容宝与慕容农。

话说段速骨等引着乱兵，进逼龙城。城中守兵甚少，由慕容盛募民为役，始得万人，登陴奋力拒守。段速骨等人数虽多，但同谋不过百人，余皆胁从为乱，并无斗志。惟尚书顿邱王兰汗，本为慕容垂季舅，又是慕容盛妇翁，他偏起了歹心，与段速骨等通谋，所以段速骨等有恃无恐，日夕鼓噪威吓城中；且诱慕容农出城招抚愿与讲和。慕容农恐城不能守，潜自夜出，往抚乱兵。乱兵未曾被衄，怎肯投诚？慕容农潜往招抚，不啻送死。段速骨怎肯依慕容农，反把慕容农拘住不放。翌晨，复引众攻城，城上守兵，拒战甚力，伤毙乱卒百余人。守兵正在得势，忽见段速骨牵出慕容农，指示城上，呶呶乱语。慕容农亦有口，奈何畏死不言？守兵本恃慕容农为重，忽见慕容农在城下，也不暇问明情由，骤然夺气，一哄而散。段速骨等得缘梯登城，纵兵杀掠，死亡相枕。燕主慕容宝与慕舆腾、余崇、张真、李旱等，轻骑南奔。

段速骨尚不敢杀慕容农，但将他幽住殿内。另有同党阿交罗，为段速骨谋主，意欲废慕容崇立慕容农，偏被慕容崇左右闻知，就中有鬷让、出力鞬两人，为慕容崇效力，骤入杀慕容农，并及阿交罗。慕容农故吏左卫将军宇文拔，亡奔辽西，段速骨恐人心忆慕容农，必且生变，因归罪鬷让、出力鞬，把他诛死。哪知与他反对的不是别人，就是前时通谋的兰汗。兰汗阳与勾通，暗中仍然嫉忌，段速骨未曾防着，突被兰汗纠众袭击，见一个，杀一个，才阅半日，已将段速骨等亲党百余人，一古脑儿送他归阴。当下废去慕容崇，奉太子慕容策监国，承制大赦，且遣使迎慕容宝北归。

当时长乐王慕容盛等，已逾城从慕容宝，同至蓟城，接见兰汗来使，慕容宝即欲北还。慕容盛等俱进谏道：“兰汗忠诈尚未可知，今若单骑往赴，倘兰汗有异志，悔不可追，不如南就范阳王，合众取冀州，就使不捷，亦可收集南方余众，徐归龙城，这却是万全计策呢。”慕容宝乃依议，从间道趋邺城。邺人颇愿留慕容宝，慕容宝独不许。南至黎阳暂驻河西，命中黄门令赵思召北地王慕容锺，使他迎驾。慕容锺为慕容德堂弟，曾劝慕容德称尊，至是执赵思下狱，并即报慕容德。慕容德召僚属与语道：“卿等为社稷大计，劝我摄政，我亦因嗣主播越，民神乏主，暂从群议，聊系众心。今天方悔祸，嗣主南来，我将具驾奉迎，谢罪行辕，然后角巾还第，不问国事，卿等以为何如？”黄门侍郎张华应声道：“陛下所言，未免失计，试想天下大乱，断非庸材所能济事，嗣主暗弱，不足绍承先绪，陛下若蹈匹夫小节，舍天授大业，恐威权一去，身首不保，社稷宗庙，岂尚得血食么？”将军慕容护亦接入道：“嗣主不达时宜，委弃国都，自取败亡，尚何足恤？从前蒯瞆出奔，卫辄不纳，《春秋》尚不以为非，孔圣亦未尝赞成。彼为子拒父，尚属可行，况陛下为嗣主叔父，难道不可拒犹子吗？”正要你二人说出此话。慕容德半晌才道：“古人逆取顺守终欠合理，所以我中道徘徊，怅然未决呢。”慕容护又道：“赵思南来，虚实未明，臣愿为陛下驰往观察，再作计较。”慕容德乃遣慕容护前往，佯为流涕。多此做作。慕容护率壮士数百人，偕赵思北往。适慕容宝得樵夫之言，谓慕容德已僭号，料知不为所容，仍转身北去，慕容护追慕容宝不及，复执赵思南还。

慕容德闻赵思练习掌故，召他入见，欲为己用。赵思慨然道：“犬马尚知恋主，赵思虽刑臣，颇识大义，乞加惠赐归。”慕容德作色道：“汝在此受职，与在彼何异？”赵思亦发怒道：“周室东迁，晋郑是依，陛下亲为叔父，位居上公，不能倡率群臣，匡扶帝室，乃反幸灾乐祸，欲效晋赵王伦故事！赵思虽不能效申包胥，乞援存楚，尚想如王莽时的龚胜，不屑偷生，归既不得，死亦何妨！”慕容德被他揶揄容忍不住，便命将赵思推出斩首。嗣是遂与慕容宝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