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劝谏慕容宝大败，自恃初胜拓跋虔轻敌

先是燕太子慕容宝行至幽州，所乘车轴，无故自断，术士勒安极言不祥，劝慕容宝还军，慕容宝不肯从。至是勒安复白慕容宝道：“天时不利，咎征已集，急速还军，尚可幸免！”慕容宝仍然不听。勒安退出告人道：“我辈并将委尸草野，不得生还了！”赵王慕容麟部将慕舆暠，疑慕容垂真死。密谋作乱，将就军中奉慕容麟为主，事泄被诛。慕容宝因此忌慕容麟，自思顿兵非计，遂焚船夜遁。时值初冬，天不甚寒，河冰未结，慕容宝料魏兵必不能渡，未设斥堠。偏偏隔了一宵，河上朔风暴吼，天气骤冷，河冰四合。魏王拓跋珪竟引兵渡河，挑选锐骑二万余名，亟追燕军。

燕军还屯参合陂，突有大风裹着黑气，状若堤防，或高或下，从后过来，覆压军上。沙门支昙猛知为凶象，急向慕容宝进言道：“风气暴迅，魏兵将至，请遣兵抵御为要！”慕容宝以为去敌已远，尽可无虑，但从鼻中嗤了一声，余不复言。支昙猛固请不已，慕容麟在旁发怒道：“如殿下神武过人，拥兵甚众，自足威行沙漠，索虏怎敢远来？今支昙猛无端絮聒，摇惑众心，按律当斩！”支昙猛泣语道：“秦王苻坚驱动百万雄师，南下侵晋，一败涂地，正由恃众轻敌，不信天道所致。今天象已经告警，还斥昙猛多言，昙猛死亦何恨，只可惜许多将士哩！”慕容宝虽不欲杀支昙猛，但总未肯尽信。还是范阳王慕容德谓：“宁可预防，毋贻后悔。”慕容宝乃遣慕容麟率众三万，作为殿军，借防不测。既从慕容德之言，何不即使慕容德断后，乃仍委慕容麟充任，总之，麟、宝各有忮心。慕容麟之誉慕容宝实欲败慕容宝，慕容宝之遣慕容麟即欲害慕容麟，营私如此，怎得不败！慕容麟虽依令断后，总道魏兵不至来追，但纵骑游猎，不肯设备。

俄而黄雾四塞，日月无光，慕容宝遣侦骑还诇魏兵，侦骑只行了十余里，即解鞍卧着，魏兵昼夜兼行，到了参合陂西偏，燕军尚未察觉。靳安又白慕容宝道：“今日西北风甚劲，定是追兵将至的应兆，宜饬兵士倍道速归；否则定难免祸了！”慕容宝尚以诘旦为期，是夜还安宿营中。至次日天明，晨曦已上，方拟饬军启行，哪知山上已鼓角乱鸣，震动天地。开营仰望，见魏兵正从山腰下来，好似泰山压卵一般。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燕军个个股栗，各思逃生。再加慕容宝平日在营，不善拊循，毫无纪律，仓猝遇敌，哪个肯为慕容宝效死，一声哗噪，都弃营飞奔。魏兵从上临下，正如风扫残叶，所过皆靡。燕军急不择路，统向涧中乱走。涧中虽有坚冰，到了人马腾踔的时候，或被滑倒，或致踏碎，不是压死，就是溺死，迟一步的，即被魏兵杀死。及逾涧后，死伤已达万人；再经魏拓跋遵率兵冲出截住去路，燕军四五万人，都恨慕容宝不用良言，致陷绝地，索性投戈抛甲，敛手就擒。只有数千将佐，保住太子慕容宝等，杀开一条血路，踉跄走脱。陈留王慕容绍被杀，鲁阳王慕容倭奴，桂阴王慕容道成，济阴公尹国等，及文武将吏数百人被擒，还有太子慕容宝宠妻，及东宫侍女，出兵打仗，何必挈此妻小？慕容宝之淫昏，可见一斑！以及兵甲辎重军粮资财，一古脑儿被魏掠去。魏王拓跋珪但欲拣留数人，余皆赦还。偏有一人出阻道：“不可，不可！”拓跋珪看将过去，乃是中部大人王建。便问他有何评议，王建抵掌高谈，强说出一番大道理来，遂令被擒的燕军，都做了异域的鬼奴。

话说王建入帐，请魏王拓跋珪尽杀燕军，略谓燕恃强盛，来侵我国，今幸得大捷，俘获甚众，理应悉数诛戮，免留后患，奈何反纵使还国，仍增寇焰云云。拓跋珪尚以为疑，顾语诸将道：“我若果从王建之言，恐南人从此仇视，不愿向化，我方欲吊民伐罪，怎可行得？”吊民伐罪一语，不免过夸，但拓跋珪之本心，却还可取。偏诸将赞同王建之议，共请行诛。王建又向拓跋珪固争，于是，拓跋珪命将数万俘虏尽数坑死，才引还盛乐去了。燕太子慕容宝，弃师遁还，不满人口，慕容宝亦自觉怀惭，请再调兵击魏。范阳王慕容德亦向慕容垂进言道：“参合一败，有损国威，索虏凶狡，免不得轻视太子，宜及陛下圣略，亲往征讨，摧彼锐气，方可免虑，否则后患恐不浅了！”即能摧魏，亦未必果无后患！慕容垂乃命清河公慕容会领幽州刺史，代高阳王慕容隆镇守龙城，又使阳城王兰汗为北中郎将，代长乐公慕容盛镇守蓟郡。慕容会为太子慕容宝第二儿，与慕容盛为异母兄弟，慕容盛妻兰氏，即兰汗女，且与慕容垂生母兰太后，系出同宗，所以亦得封王。慕容垂使两人代镇，是要调还慕容隆、慕容盛部曲，同攻北魏，定期来春大举。太史令入谏道：“太白星夕没西方，数日后复见东方，不利主帅，且此举乃是躁兵。躁兵必败！”慕容垂以为天道幽远，不宜过信，仍然部署兵马，准备出师。惟自参合陂败后，精锐多半伤亡，急切招募，未尽合用。尚幸高阳王慕容隆带得龙城部曲，驰入中山，军容很是精整，士气方为一振。慕容垂复遣征东将军平视发兵冀州，不料平视居然叛慕容垂。平视之弟海阳令平翰，又起兵应平视，镇东将军余嵩奉令击平视，反至败死。慕容垂不得已亲出讨逆，平视始怯遁。平翰自辽西取龙城，亦由清河公慕容会，遣将击走，奔往山南。于是慕容垂留范阳王慕容德守中山，自率大众密发，逾青岭，登天门，凿山开道，出指云中。魏陈留公拓跋虔，正率部落三万余家居守平城。慕容垂至猎岭，用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为前锋驱兵袭拓跋虔。拓跋虔自恃初胜，未曾设防，待至慕容农、慕容隆两军掩至城下，方才知悉。他尚轻视燕军，即冒冒失失的率兵出战。龙城兵甚是勇锐，呐一声喊，争向拓跋虔军队内杀入。拓跋虔拦阻不住方识燕军厉害，急欲收兵回城，那慕容隆已抄出背后，堵住门口。待拓跋虔跃马奔回，当头一槊，正中拓跋虔胸，倒毙马下。内外魏兵见拓跋虔被杀，统吓得目瞪口呆，无路奔逃，只好弃械乞降。慕容隆等引众入城，收降魏兵三万余人，当即向慕容垂报捷。慕容垂进至参合陂，见去年太子慕容宝战处，积尸如山，不禁悲叹，因命设席祭奠。军士感念存亡，统皆哀号，声震山谷。慕容垂由悲生惭，由惭生愤，霎时间胸前暴痛，竟致呕血数升，几乎晕倒。左右忙将慕容垂舁登马车，拟即退还，慕容垂尚不许，仍命驱军前行，进屯平城西北三十里。（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