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夜郎客 淡泊世情疏 | 庄慕陵先生的安顺诗作

庄慕陵（1899—1980）先生，名严，字尚严，号慕陵。吉林长春人。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历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第一科科长、安顺办事处主任、巴县办事处主任、台北故宫博物院古物馆馆长及副院长等职。慕陵先生是著名的文物和考古专家，也是著名的书法家、诗人，书法尤擅瘦金体，诗作存世者有《适斋诗草》。

抗战时期，大批文化人转移西南后方，途经或驻留素有“黔腹滇喉”之称的安顺。慕陵先生因典守故宫南迁文物，在安顺居住了将近六年，与安顺结缘颇深。1937年，故宫部分文物分三路辗转西迁，其中由慕陵先生负责押运的精品文物八十箱，一路由南京经汉口、长沙，于1938年1月31日运到贵阳，复于1939年1月22日运抵安顺，庋藏于南郊华严洞内。至1944年12月5日此批文物离安顺运往四川巴县，慕陵先生作为主事者（故宫博物院驻安顺办事处主任），偕同事于华严洞行典守职五年十个月又十三天。

慕陵先生对于工作和生活了近六年的安顺有着终生难忘的情结。1945年3月，已随文物再迁至四川的慕陵先生为怀念这段难以忘怀的岁月，特意委请曾一起在华严洞工作的同事画家刘峨士（奉璋）根据回忆绘成一幅长卷，由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题名“安顺读书山华严洞图”。慕陵先生将此卷随身携带，由四川而南京而台湾，并陆续征请同道题跋，有十余位文史专家应邀在画卷尾端题写诗文，依序为马衡、徐炳昶、朱家济、邱倬、欧阳道达、傅振伦、励乃骥、向达、劳干、董作宾、张敬、罗家伦、孙垚姑。其中孙垚姑之作《桂枝香》乃庄严于1973年代笔补录，庄氏有识云：“右孙垚姑女士作。孙女士贵阳人，与老妻申若侠北京女师大同学也。抗战时又同任教黔江中学，此词即制于彼时。草稿未及写于卷中，顷无意搜得，至补录之。时六十二年岁在癸丑端午后一日，六一翁漫识。”题此识语为1973年，离此卷画成已近三十年。

数年前，安顺老友杜应国君征得台湾著名摄影家庄灵先生（慕陵先生哲嗣）同意，将《安顺读书山华严洞图》照相版在《贵州民族报·黔中文化特刊》上发表，以飨贵州读者。应国并有题为《华严洞图藏海外 山水佳构还故乡》的长文，介绍华严藏宝及佳图创作、题跋、珍藏、披露的经过。由于此图与杜君文的发表，华严洞七十年前与故宫国宝及庄慕陵、刘峨士诸君结缘的史实得以被安顺山城的读者广为知晓。

应国文引了慕陵先生的一首七绝：“我与青山结宿缘，岩居招隐四十年。此日披图重太息，何时归卧故乡山。”我读到此诗，对于先生的诗才诗风极为钦仰。久知慕陵先生人雅诗工，向来却未见其诗集，自然不无遗憾。又推想先生既在黔中度过难忘的六个春秋，于安顺及华严洞当不会无诗，未尝获见，亦不免慊慊于心。

以是之故，近日得见《故宫·书法·庄严》一书，自然无任欣喜。《故宫·书法·庄严》乃是庄严先生的百年纪念集，1999年出版。书中于庄先生著作，在“书法集萃”“论述札记”之外，收录了“适斋诗草”，内编二十集。关于适斋诗草，慕陵公哲嗣庄因先生有如此说明：“虽然从一九五〇年代开始，父亲有时会以条幅的形式，偶书己诗，或者偶为求书者作书时，会在他的署款之前，客气地写下‘两正’的字眼（两正就是请求书者对他的诗作与书法都加以指正的意思），不过这些诗篇是从未公开发表过的。五年前庄因已经根据父亲的手稿，把上述的二百余首诗，誊写了一份过录本。收在这本纪念集里的父亲的遗诗，就是根据庄因的过录本而选印了百余首。”由此我们可以知道，这本书所收的诗作，尚非庄严诗的全部。

适斋诗草之第一集为“丁巳集”，小序云“兹将丁巳一年所为诗钞录于此，以备遗忘”，然于该年（1918）诗作（计三题六首）之外，还录存其后多年（1924，1935，1943等），收诗范围与集题不侔，未知何故。正是在这一集中，我们读到了慕陵先生作于安顺的一组诗，计八题十九首。从中我们可以对慕陵先生客居安顺的生活境况得到一些了解，也可以约略窥见这位文物典守者在其时其地的心绪和情怀。

安顺城南五里许的华严洞是一个风光优美的名胜之地。山洞深广，因往昔有外来高僧于洞中诵华严经而得名。所在之山林木葱郁，其名“读书山”，乃清乾隆间提督贵州学政洪亮吉所赐。负责藏守的故宫博物院人员在此盘桓六年，对周边的环境非常熟悉。因此，刘峨士先生才能根据记忆画出“丘壑重叠间，散见溪流田畴，或楼阁数间，或村舍栉比”（慕陵先生四子庄灵之语）的华严洞图。在“适斋诗草”中，我们也看到了慕陵先生对于华严洞风光的生动描写。如《曲溪》一首中写道：

溪小弯九曲，潺潺树底流。

波平堪濯足，水浅不浮舟。

涤米朝还暮，垂钩春复秋。

兴来策鮹杖，间立小勺头。

此诗写洞外小溪。溪本无名，慕陵先生命其名曰“曲溪”（据作者原注）。曲溪清浅九折，可供涤米垂钩，亦堪濯足。诗中“濯足”寄言外之意。此语出《孟子·离娄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本谓洗去脚污；后人用此语（如左思“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则多含涤除世尘而保持高洁身心之意。

作于1943年8月的《读书山华严洞即事》七绝九首，作者将日常起居生活及哀乐情怀融入山光水色的清幽背景之中，情景相协相彰，别有韵致。如：

云自无心水自闲，平林如荠远连天。

吟成短句无人赏，已逐飞鸿入冥烟。

一一观景则情以景生，吟句而句随情出。飞鸿冥烟，画出一派清旷之境。

山容未比我心雄，遯世无闷吾道穷。

华发渐生人世改，拥书夜坐奇觚中。

一一此诗由山及人，抒发置身书城、遗世独立的情怀。“遯（遁）世无闷”语出《易·乾》：“《文言》曰：……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

云影山光入座来，华严小住亦悠哉。

虽是广文官自冷，尚思为国到轮台。

一一诗中化用工部（“广文先生官独冷”）、放翁（“尚思为国戍轮台”）之句，叙写身处幽僻之境中励己报国的心志。

来住华严信有缘，逃亡人称似神仙。

已斋诗句云林画，尽在闲吟拄杖边。

一一作者虽随文物西迁，避烽趋远，流寓中却能自遣自适。境由心生，以故已斋（归庄）之诗情、云林（倪瓒）之画意，于此间山水中处处可以观览并体味得到。

今日岚光分外明，曝书曝画倍关情。

客到自无寒具手，归箧考据到三更。

一一晾晒书画、考据文物，既是办事处同仁的日常工作，更是作者寄托情怀乃至生命的事业。读书山下晴阳映照，宽大的石院坝上书画琳琅，在烽火连天的战争环境中，这是一幅多么动人的画面。

济胜有具喜登山，筇杖行縢自往还。

偏爱二桥风景好，窈窕寻壑夕阳边。

一一诗人自言不仅有登高览胜之情，还有济胜之具（谓登高临水之体力）。竹杖行縢（绑腿），独来独往，夕阳幽壑，自在吟赏，颇多意趣。

頮面雅翻晓色微，起来钻入乱书堆。

闹语喧窗缘底事，诸儿采得刺梨回。

一一每日晓色初微，晨鸦飞动，作者即起床洗脸，随后便钻入故纸堆中，凝坐终日。唯有孩子们采得刺梨回来，窗外一阵喧闹，才会引得他分心一笑。

安顺六年，作者一家生活非常清苦。上引诗句“广文官自冷”已略有言及，作者另有《贫甚戏作》二诗，述家人衣鞋褴褛，厨中冷灶停炊，棉布贵于黄金，钞票贱似榆钱的困苦艰难之状：“

家寒儿衣不掩骭，空庖土灶未炊烟。

百补衫如烂衲袄，千疮靴似破渔船。

吉贝价比黄金价，钞票钱低榆荚钱。

乞来贷金都不管，进城贳酒当炉前。

五年书卷落风尘，为服南冠感齿唇。

拆补天吴衣短褐，世上未有若官贫。

“拆补天吴”句用杜甫意，杜《北征》诗云“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裋褐”，言官服上天吴（古代传说中的水神，虎身人面，八头八足八尾）和紫凤（古代传说中的神鸟，人面鸟身，九头）的图案，颠倒地缝补在破旧的短衣上。如此困穷，无怪作者要发出“世上未有若官贫”的感叹。

时局艰难，生活拮据，为了度日育子，先生的夫人也要外出谋职：“筑室华严远市尘，小斋清寂但容身。山妻喜得教书未，世上原无饿死人。”（《读书山华严洞即事》）在安顺期间，夫人申若侠女士除参与文物办事处式作外，还在黔江中学应聘教职，先生也曾到学校兼职和讲演。先生与夫人情感笃厚，共度时艰。在安顺期间，先生有《赠若侠夫人》诗一首，中言“五年偕隐华严洞，杜门却扫无迎送。”“丧乱一家未散分，浮名浮利终何用。”“国难以来七年中，惊心动魄恫焉恸。时乎时乎非昔比，回首前尘直如梦。”1949年9月，先生一家已随文物再迁四川，回忆安顺的时光，先生又有一首诗写赠若侠夫人：“不作封侯想，钟情黔妻人。眼中犀角子，相泣牛衣身。惭我谋生拙，劳卿日荷薪。耕前鉏后趣，偕老乐天真。”诗中充满患难夫妻相知相恤，贫而益坚的至情，十分令人感动。

若侠夫人亦能诗。前引慕陵先生“不作封侯想”一诗，即是步若侠夫人韵而作的回赠。夫人原诗为：“慕老吾夫子，行藏似古人。撚髭因炼句，抚髀嗟闲身。门径多修竹，堆书如积薪。半生清绝处，投老益深真。”诗作寥寥数语，却是先生诗书为伴、清绝好古形象的绝好写真，而深挚的倾慕之情也僾然可感。

慕陵先生毕生淡泊名利，清冲自处。这一点在他写于安顺的诗作中随处可以看到。“临池爱写兰亭序，读书常观高士图。占尽人间清纯事，一生荣利寸心无。”（《读书山华严洞即事》）寓安六年，虽奉公职，然先生之行事及心境，俨然归隐高士。同事刘峨士尝为先生作一画像，画中先生着一顶斗笠，一袭长衫，手握一卷书册，正是这样一种形象。先生集中有《四十六岁初度有作即题戴笠图后》二首，借此画申述自己遁世无闷，诗酒自娱的胸怀：

早悟文笔贱，今知儒术陈。

习安生面细，茅酒入杯醇。

四海方兵火，故乡长棘蓁。

南来时戴笠，无闷不忧贫。

天地方闭晦，山川半雨烟。

沉年柧室坐，跣足衣无船。

陶白非吾事，匡时赖众贤。

诗成浑漫兴，吟罢亦茫然。

据画像中峨士题款，可知此画作于甲申年（1944）三月，时先生等人尚在安顺。画上另有贵阳宿儒陈恒安先生题字：“为选庆宫春调，梦想开天全盛也。” 恒安先生的《庆宫春》词，题即“题庄尚严烟蓑雨笠图”，有序：“庄为故宫博物院科长，时寓安顺华严洞，守护此部分南迁文物者也。图为何人所作，已忘之矣。”词曰：“燧火移宫，危弦变徵，华梦依黯难续。辞庙仓皇，看人挥泪，教坊曾听离曲。五湖天远，似渔父西岩初宿。烟波一笠，回首江天，乱云相逐。 和伊凤泊鸾飘，不作当年，内家妆束。牵萝补恨，卖珠偿醉，托想佳人空谷。春袍无恙，料难盥、缁尘万斛。风痕草色，一度天涯，一番吹绿。”慕陵先生《适斋诗草》中题此画的两首诗，既曰“四十六岁初度”，当是携此画像至四川后所作。二诗收入集中有小序：“二十六年抗日战起，余由南京护运文物西去长沙，岁除抵贵阳。翌年迁安顺，以后遂定居是邦。至三十三年冬，日军入黔，又仓荒入蜀。旅居黔省五载，时有所作。惜原稿均置南京笥中，未及携出。只自题峨士为作戴笠图两诗写于像上，因得钞录于此。”此序显然是赴台后所加。

安顺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地区，慕陵先生僦居乡里，对乡民的生活多有了解。《上砦》一诗正是描写苗民的生活情景：

垒石作砦依山根，满院牛羊室内㹠。

简朴衣冠存古制，侏离言语溯轩辕。

辛劳岁月终难饱，奔走城乡夜叩门。

最是跳花岁时节，吹笙漫舞傩风存。

诗集中有两首诗，最能隐括慕陵先生安顺六年的生活和心境。一首是《秋日登城中小楼晚眺》，写暮色中登楼远眺之所见所感：

竟日书城坐，黄昏独倚楼。

林边一雁过，天外众山浮。

寸寸关河地，盈盈故国愁。

五年夜郎客，身世若笼囚。

安顺四围皆山，先生处于如此边远闭塞之地，身负不可须臾懈怠之责，荏苒五年，难免生笼囚之感。联想爱国军民为保卫每一寸国土而奋斗牺牲，故国劫难之忧自然盈盈于胸。

另一首是《自城中归住华严洞旧居》，写华严村居中的日常起居：

新来常好静，归住旧茅庐。

走访东西舍，来赶马牛墟。

卧听山头雨，起曝洞中书。

衡门鲜人事，淡泊世情疏。

先生身处衡门茅屋，却能志尚疏逸，淡泊自处。读到这样的诗，我们不由会想象到先生的从容风神，想象到他冏然出尘的高情逸志。因此，我从这两首诗中摘取了“五年夜郎客”“淡泊世情疏”二句，改动一字，作为这篇读后感想的题目，用以表达对这位毕生安贫乐道、自在自适的前辈的爱敬之意。

文/袁本良

图/拍于《故宫·书法·庄严》一书

编辑/赵怡 明雪

二审/姚曼

三审/黄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