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曾经是老板，如今转行当骑手，业绩不输年轻人

11月18日早上7时许，58岁的达达骑手胡士全刚送完当天第一单，就接到朋友电话：“胡总，啥时有空去钓个鱼？”

“胡总”的称谓既是调侃，也是一种记忆。在入行当骑手前，胡士全创办的公司红火了10多年。有了骑手经历的沉淀，他觉得自己可以浴火重生。

11月11日，胡士全在自家小院。 记者史强 摄

11月初，网络上流传着一张“配送服务年龄到限”通知的截图，称超过45岁的外卖骑手被某平台系统停止派单。大龄外卖骑手这个群体也再次进入公众视野。

11月11日起，长江日报记者陆续跟5位大龄外卖骑手聊了聊，发现他们都曾做过小老板。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这些昔日小老板又重新拾回信心。

入行

胡士全两鬓斑白，身材魁梧，大号外卖服套在身上，仍难以完全遮挡他的啤酒肚。他聊的内容也五花八门，从多个行业的轶事到国内国际经济发展走向，讲得头头是道。他曾是一位老板，生意失败后才当了骑手。

胡士全年轻时在一家国企从事外贸工作，1997年前后辞职下海，在东西湖开了一家物流信息公司。公司红火了10多年后，生意日渐萧条。

2021年，胡士全关掉公司重新找工作。他说：“离退休还有几年，我不能啃老本。”四处碰壁后，他选择了做一名众包骑手。众包骑手的自由度很高，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自由安排工作。

胡士全唯一的女儿已经工作，他没有什么经济压力。他每天只跑10多单，一个月挣到3000多元就休息，剩下的时间和朋友喝喝茶、钓钓鱼，“钱够交社保就行了”。

11月13日，缪仁国在工作中。

“在我们这个年纪还来送外卖的人，个个都有故事。”53岁的缪仁国做达达骑手原本是想暂渡难关。

2000年，缪仁国夫妻双双下岗。为了谋生，他开了家公司，承接网络信息工程施工，谁知出了事故，赔进去了两套房，只能打工。

2020年4月，他再次失业。每月儿子的房贷和夫妻两人的社保费用加起来近7000元。他试过找其他工作，受年龄限制，最后选择做一名众包骑手。

抢单

缪仁国个头不高，微胖，看上去有些憔悴。凌晨刷单是他应对算法和竞争的办法，长期熬夜导致他眼圈有点发肿。他每天凌晨开始抢单，一般跑到清晨5时左右回家休息。

缪仁国是一个骑手战队的队长，每天必须完成平台推送的18单任务。他的应对办法就是“错时错峰”。他在深夜靠黑巧克力提神，刷完平台每天推送的任务，白天则休息和自由接单创收，避免和年轻人抢单。

选择凌晨接单，一方面是这个时段接单人少，配送费要高一些，同时路上车流少。以11月14日为例，他深夜奋战5个小时，完成了25单，收入100余元。

11月14日，缪仁国向记者展示近期接单记录。 记者史强 摄

上午起床后，缪仁国接单送一份文件到江夏的农村。为了省钱，他选择地铁转乡村公交，路上需要6个多小时，几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3个橘子就是他一天的干粮。

他白天基本都是抢这样的单，虽然距离远，但每单收入都在百元左右。一天下来，他也能挣到300多元。

胡士全同样喜欢在半夜抢单。他有两个抢单的“黄金时段”，一个是23时到次日凌晨，一个是凌晨3时到早上7时。

除了半夜抢单，其他骑手也找到了自己生存的独门办法。

11月15日，唐维林在工作中。 记者史强 摄

“我之前也天天熬夜抢单，现在扛不住了。”50岁的唐维林是一名饿了么的外卖骑手。他创办的公司在2008年破产，百万身家赔了进去，还负债20多万元。

他摸索出了自己抢单的“秘诀”，用餐高峰时间绕开写字楼。他说：“等电梯太慢，一上一下要半个小时。”另外，要躲开出餐慢的商家，最忙时“隔壁送隔壁都不要”。

11月18日，董丽出发送单。 记者史强 摄

49岁的董丽（化名）成为一名美团骑手有2年多了。她和丈夫靠在武汉收废品发家，9年前和人一起承包土地办农场，结果赔光了50万元本钱，还负债近50万元。为了还债，她选择做骑手，比较自由，收入也可以。

董丽有老花眼，晚上看不清楚东西，她一般从上午10时30分跑到晚上8时左右。

她是一个善于动脑筋的人。她发现，一些区域在固定的时间段内大概率会刷出“好单”，配送距离不远，但配送费不低。找到规律后，她从随机接单变成有目的“守单”。“有时候为了守一个好单，我骑车弯了2公里路。”董丽靠着这个办法，业绩打败了站里一半年轻人。

吃苦

11月13日，王贤君出发送餐。 记者史强 摄

“我的年龄是队里最大的，但我的业绩一直是前5名。”50岁的王贤君个子不高，额头皱纹不少，头顶头发稀疏。他是唐维林的同事，今年月入都在9000元以上。在他眼里，年龄反而成为一种优势。

王贤君是黄石人。2013年，他和妻子来到武汉创业开早餐店，但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败下阵来，无奈之下，他选择做外卖骑手。

如同大部分大龄骑手，王贤君将“能吃苦”这个“优势”做到了极致。很多年轻骑手每天只跑8个小时，而他基本保持在近13个小时，每天要跑近60单。最多的一次，他冒着大雨一天跑了100单，每单6元。

大儿子今年要结婚，王贤君帮儿子买了房子和车。小儿子还在读中学，身为父亲，家里的重担都在他身上。

公司每周三结算一次工资，下午5时30分，他会放下其他事，静静等待到账的提示信息。“您尾号XX的储蓄卡收入人民币XXX元。”这句机械的提示音是对他一周辛苦的最好回报。

同样，唐维林每天工作12个小时，缪仁国则达到了15个小时。

“年龄大意味着能解决问题”，不愿透支身体的胡士全则找到了大龄骑手新的“优势”。

蛋糕、鲜花这样的包裹很多骑手都比较怵，虽然配送费较高，但容易出问题，遇到路况不好，车子一颠，蛋糕破了相就只能骑手赔偿。

胡士全在网上买了包装袋，装上填充物，让蛋糕盒能够固定住。送单时，他把袋子系在车头上，减少了路况的影响。别人不敢接的单成了他的抢手货。

抗压

作为骑手，遇到一些突发情况是难免的，但大龄骑手几乎很少会跟人吵架。

唐维林性子急，喜欢“游击战”，手上接到两个单后就开始跑，边送边抢新单。他最怕商家出餐慢。他说：“送单超时被罚钱是小事，主要是会掉数据，损失就大了。”

遇到这样的商家，唐维林从不争执，他觉得待人要宽容一点，实在不行，他也有“杀手锏”。作为“王者”级别的老骑手，他一周有2单超时可以免罚，一个月有4次拒单机会。

董丽也觉得碰到这样的商家很麻烦。高峰时，她手上最多同时接了8个单，分秒必争，但有些商家就无所谓：“反正我不会延迟，别人家迟了关我什么事？”对这样的商家，她也不去催，实在不行就申请超时。

王贤君有时也会遇到不讲理的顾客。一次，他接单给顾客送餐，顾客备注“送到门口，不要敲门”，他按照要求送到后就离开了。事后，顾客却以没有电话通知为由，给他打了个差评。“这样的事到哪里说理？”他无奈地说。

也有让他感到温暖的时候。夏天送单时，顾客会递瓶冷饮；上楼时，顾客有时会打赏三五元。“社会上还是好人多。”王贤君说。

美团外卖武汉白沙洲站有骑手200多人，其中45岁以上骑手5人。站长张霞介绍，一般大龄骑手的身体条件、学习、适应能力逊于年轻人，但他们的抗压和承受能力更强一些。张霞说：“我们也挺心疼他们的。”

未来

与年轻人不同，每位大龄骑手都清晰感受到，一根“红线”正在逐渐逼近。

目前，美团骑手的年龄上限是57周岁，饿了么蓝骑士公众号上发布的招募骑手的年龄上限是60岁，达达骑士招募的上限也是60岁。

“红线”逼近，这些昔日的小老板将何去何从？

去年2月，饿了么发布了《2022蓝骑士发展与保障报告》：2021年有114万人通过蓝骑士工作获得稳定收入。对于未来规划，43%的外卖员愿意边送外卖边寻找其他工作机会。32%的外卖员表示想长期做一名外卖骑手。

胡士全在工作中找到了新商机。他希望能把自己家变成一个“前置仓”，骑手可以直接从他这里取货派送，既方便了骑手，自己也找到了新的投资项目。

王贤君计划55岁时，尝试创业开个小超市，干到60岁退休养老。

还有一年，唐维林的大女儿将大学毕业，他可以专心照顾小儿子。他计划过几年后能开家小店再次创业。

“我欠的债务已经快还完了，未来走一步看一步。”董丽对眼下的骑手工作很满意，她计划等负债清零后，再重启人生。

（长江日报记者史强）

【编辑：丁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