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糕里的纪念

本文转自：台州日报

姚乐晨

状如梅花，口感香甜，上糯下脆，软脆相宜，梅花糕，是每个台州人的童年小吃，也是如今很多游客来台州的必尝佳品。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变的是媒介，不变的是梅花糕的味道与回味时连带而出的淡淡乡愁。

第一次吃梅花糕时，是在那场大雪后几天，表弟跟大人去赶市（台州人对赶集的叫法），给我带回来一个，用塑料袋包着揣在兜里。冷天里一路走来，梅花糕都冷了，薄薄的塑料袋里满是水汽。我看过外婆冬天做饭，每烧好一个菜就用另一个盆子扣在上面保温，每次揭开那个盆子，里面都浮着一层水汽，白乎乎、油腻腻，带着一股猪油味。但表弟给我的袋子不是这样，由梅花糕浮出的水珠是露珠一样冷冷的，有一点淡淡的香气。因为蒙了水，我吃不出表弟说的梅花糕像肯德基甜筒一样的脆皮，可我喜欢梅花糕底部尖尖角的样子，像电视上跳舞的姐姐绷起的脚尖那么好看。我还喜欢那层黏黏的红糖浆，平时在家吃红糖馒头时，我就最爱撕粘着红糖的皮。红糖馒头是蒸出来的，一大条，有点当饭吃的意思，红糖梅花糕却是烤出来的点心，个儿小，更精致。表弟知道我对吃食总是不将就的。他说，我的那个梅花糕虽然冷了，但红糖却是他看到的一锅里最多的。

除了第一次，我后来吃到的梅花糕都算是热香。小学高年级后，我去临海学琴，钢琴老师家就在紫阳街对面。每次学完琴差不多是饭点，爸妈都会带我去紫阳街吃一碗劲道的碱水面。我早知紫阳街的梅花糕有名，所以总提前吃完去找，第一次找到后，一切就变得规律可循——提前10分钟吃完，然后奔向卖梅花糕的小店，5分钟排队，5分钟等出炉。我读大学期间，每次回家，路过某小学时，还能看到很多小孩子一放学就跑向卖梅花糕的小摊。我爸妈是70后，他们的记忆里就有这么一回事，我和表弟也有，如今的小朋友们还有，看来时间就像酵母，让梅花糕越发越好。

在紫阳街那会儿，有时我运气好，到的时候梅花糕正出炉，排长队更是常有。但不管怎样，为梅花糕提前做准备这小小的仪式感，确实给足了我宽慰。也是每周固定去紫阳街后，我才仔细观察了梅花糕的制作过程：做糕的师傅有一副大莲蓬似的模具，里面有十几个梅花状的孔眼，在梅花孔里刷上清油，灌入面浆，然后放入豆沙、芝麻等做馅心，再倒面浆，撒满红糖、芝麻、核桃，盖上铁盖，烤五六分钟就可以吃了。除了那年表弟给我带的红糖芝麻味，还有七彩的，上面缀满了小圆子、红枣、瓜子仁、红绿瓜丝……比单单红糖味的更漂亮，也更有饱腹感。

梅花糕虽以香甜软糯出名，但在我看来却是刚柔并济的。因为做一次糕至少需要师傅抡着那铁做的模具，像厨师颠勺一样颠上两次——第一次是在倒入面浆后，为的是让它铺满整个模具表面，第二次则是等馅料放入再加面浆后，依然是出于同样的目的。只有这样颠匀了，梅花糕才会内里更瓷实，口感更饱满，同一批出炉的“梅花”也才会大小均匀，薄厚相当。我起先并不知道一个模具竟有十几二十斤重，知道以后倒觉得这捻在手里轻轻的梅花糕也有了相当的分量。一天“举铁”上百次，难怪做糕师傅的手臂上有明显的线条。

学业渐重后，我的琴弹得越来越少了，从每周一次到一月两次再到一月一次，慢慢地也就不弹了，紫阳街自然也很少去了。但我和梅花糕的缘分没断。大伯调任椒江后，我们也常过去，端午、中秋、除夕、元宵……我在椒江过了很多节日，育才路和市立医院旁的梅花糕成了我们一家茶余饭后围坐闲谈时的常备。

前段时间，形容台州美食有一词“糯叽叽”走红网络，其实这可爱、可亲的糯叽叽背后，却是台州式的硬气在支撑。所谓“硬气”，其一便是坚定，执着。街巷里几十年如一日抡铁的糕点师傅、能自己搬钢琴的我的老师、相亲相爱互相支持的我的家人、无数将寻常事做到极致的普通台州人……他们的敬业和坚守、活力与韧性，都是台州式硬气最生动的注解。听说现在还有店家钻研出了咸口的梅花糕，只因有老人家想念年轻时的味道，却又担心“三高”。这种用心传承且创新变通的精神，不也是台州式硬气的又一体现？如果说糯叽叽的甜蜜是幸福的，那台州式的硬气无疑是奔向幸福的方法。

我来杭州读书已经好几年了，表弟也去了宁波。杭州是每年都下雪的，踏雪寻梅，景致比我儿时在外婆家后山上看到的要好得多。杭州也不缺步行街和小吃：清河坊步行街、湖滨步行街、龙翔桥小吃城、武林广场夜市……我好像已经有了更多的、更好的和可替代的，但我始终没忘家乡的美食。

从那个背山面海的小城来到省城，我将很多事很多人都留在了过去，然折梅寄远，聊表思念，我很想念外婆家后山的梅花，也想吃一口甜甜的梅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