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民的土地情缘（身边人身边事）

本文转自：保山日报

本刊特约撰稿人柴嘉张

●这是一个山村老农写给土地的一封“情书”，情感浓烈，朴实无华，真挚动人。他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感恩土地赐给他五谷丰登，让他衣食无忧；他热爱劳动专心种好庄稼，让他充分展示农民的智慧和创造；他在耕耘土地的每一个平常日子里弘扬农耕文化，传承乡村技艺，收获希望和快乐。

我的家乡麻栗坝的背后是青山，面前是农田，宽阔，平整，每年农历四月底五月初栽插结束，放眼望去，绿油油的一大片，满是生机。碧绿的巨毯上，一条源自姊妹山麓的河流欢畅地向西流淌着。北岸，滇棋路依偎在侧；南岸，也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画卷般次第铺开，径直延伸到背阴山脚。坐落在山下的背阴塘寨子，在浓密的板栗树林中时隐时现，捉迷藏一般，悄悄地和对面的村寨隔坝相望。

记忆里，每年的这个时候是家乡的大忙时节。布谷鸟声声催种，人们掐着节令，彻底忙活开来。我的爷爷在世的时候是一位根正苗红的老农民，一辈子和田地山林打交道，除了农桑，几乎没有从事过其他职业。爷爷最擅长的是种田挖地，他最热爱的是脚底下的黑土地。因为每天和泥巴亲密接触，他熟悉家里承包田地任何一个犄角旮旯的品性，就好比熟悉他口袋里的烟包、老草烟、火柴。

爷爷种植谷物的时候除了一板一拍地捻着节令行事，他对作物分布的地域选择也很有讲究，几乎是对号入座，绝不错乱：大松山是黄土，且胶性重，地形当阳通风，适合种玉米。这块地上片偏坡，不蓄水，适合种植糯玉米，种出来的糯玉米又甜又糯；下片地势低洼，蓄水蓄肥，适合种杂交玉米，种出来的玉米苞又大又长，玉米颗粒差不多三粒相接就有一寸（约三厘米）长，又称“三粒寸”。黄连箐气温低，土层厚，日照时间短，适合种植苦荞；小山田地势平缓，适合种细绿丰谷；跑马田放水便利，适合种大谷；艾家地土质肥沃，交通方便，适合先种洋芋，等收获了洋芋，再种上先掉谷（一种老品种谷物，米质细糯，爽口）……

每年，家里的农业生产大计在爷爷的正确领导和全线指挥下，收获的季节总是大丰收。在一片钦羡和盛赞中，爷爷总是习惯性一屁股坐到田埂上，不慌不忙地摸出塑料输液袋做成的烟包，揪上一撮黄怏怏的老草烟烟丝，塞满土烟锅的圆嘴嘴，打上火，吧嗒吧嗒美滋滋地吸上几口，吐出白色的烟雾，一身轻松又很自豪地自言自语：“终于又完成了一季，收成还不错……”

村里的大伯和四叔是爷爷种庄稼的徒弟，对爷爷种庄稼的那一套绝活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在田间地头对老人家就是一个言从计纳。虽然他俩侍弄庄稼的技术还算不错，可爷爷还是不怎么看得上眼，总觉得他们种田毛脚毛手的，不够精细，不能透彻把握种庄稼的精髓要领，操作起来不得其法，最重要的是细致程度还远远不够。爷爷常说，对待庄稼的态度要像对待人，你得付出全部的真心和耐心，好好服侍，要深入地了解土地和庄稼的脾气，对症下药好好料理。只有爱惜庄稼和尊重庄稼，庄稼才会用好收成来回报你。爷爷说得有板有眼，因为每年他的劳动成果在全村都是有目共睹的，大伯、四叔和村里的老少爷们个个甘拜下风，自叹不如。

爷爷种庄稼，除了具备自己日积月累的实战经验，更重要的是田间劳作时候的一丝不苟。开春备耕，他总是比别人多用许多功夫扎在田里。他认真拔草除草，每次精犁细耙过后，田里哪怕是有一小块石头瓦砾，他都要亲手捡起来扔到田外。他挥锄给泥埂培土，讲究一个厚实牢扎，密不透风，确保肥料和水不随便流失。他到深山采来桤木叶、臭椿叶、臭草、蕨叶等，和牛粪、马粪、猪粪、草木灰、灶灰等混合搅拌均匀，洒上水，然后和稀泥巴密封捂起，让时间来催化其发酵，自制农家肥，称为“积绿肥”。在过去农药化肥还没有广泛应用于种植庄稼的年代，爷爷的积肥良方因用之有奇效，备受推崇。对于秧田里培育的秧苗，小满过后，爷爷并不像别人家一样，急匆匆就把秧苗从秧田里拔来插上了事，他总是比常人家慢半拍。他要等秧苗长过稚嫩区，变得粗壮、成熟，一切准备妥当，才启动拔秧栽插模式，把秧苗移栽到营养丰富的温床上来。一开始有人大为不解，爷爷解释说，即使是秧苗，移栽前你得让它足够壮实和老成，这样拔秧的环节它就不会因为太柔弱而受几次伤害，移栽到了新的堂口，它就能很快适应，不断生长。爷爷通俗的语言不一定能够很专业地把植物相关的生长理论描述清楚，但他心里很明白，植物的成长过程必须遵循自然规律，就像人，虽有望子成龙之心，如果一味急于求成，揠苗助长，欲速则不达。

在插秧过程中，爷爷自有一套与众不同的做法。开工下田之前，他会向栽秧人反复强调：“秧苗东纵西横都要栽成一条线。”爷爷说，风是粮食作物的营养气，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植株之间的距离要恰到好处，太分开不行，太密集更不行，要横竖通风，呼吸才顺畅、溜刷，每一株禾苗得到的风才平均，到时候谷子的颗粒才会又大又饱满。一开始，爷爷还整来长长的麻线拉起来，两头固定在田埂上，自己先做示范，然后严格要求奶奶、姑母、小姑、二婶她们一伙栽秧人不扣不折地照着直线下秧，压线栽完一排再移动线标，有点烦琐，栽秧进度也有点慢，但为了技术达标，关键是要以此保证秋日收成，爷爷不厌其烦。栽秧人因为对爷爷以往种庄稼的累累战绩心服口服，大家对他的指手画脚，甚至求全责备，毫不反感，执行命令一丝不苟。再后来，大家都熟能生巧了，直线自在心间，扯线栽秧就自然取缔。

秧苗插下后，爷爷的全部心思就随之扑到田间了。奶奶不时打趣说，那些秧苗简直是他的祖宗，一天如果不去打瞄三趟，太阳都没法落下山——早请安，午陪伴，晚叩拜。爷爷丝毫不理会老伴的冷嘲热讽，他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庄稼粮食本是最要命的祖宗呢，你如果对它马虎大意，它同样也怠慢你……”说完，又走到田间，绕着所有的稻田仔仔细细巡视一通，如果发现稻田里滋生杂草，秧叶上有负泥虫、稻虫或甲虫等“恐怖分子”搞破坏，都逃不过爷爷明察秋毫的法眼，爷爷会立马消灭“恐怖分子”，绝不手软。秧苗长势好，爷爷会放慢脚步，轻轻蹲下身来，眼中充满深情，好像凝视新生婴孩，口中喃喃自语，开心不已。如果秧苗出现异常，长势迟缓或患病变色，爷爷会变得无比揪心，只见他愁眉紧锁，吃不香睡不宁。这时候，奶奶会说：“你爷爷的魂彻底掉进田里了。”爷爷听了奶奶的“风凉话”，会面色更加凝重，很严肃地说：“秧苗有问题就好比自家的孩子生病，难道你不急？”接下来，他会根据自己多年的救治经验，对禾苗该追肥就追肥，该灭虫就灭虫，该治病就治病。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田里头，有时睡到半夜三更放心不下，也会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裳，点起火把，溜到田间，驱赶害虫。爷爷对秧苗呵护备至，直到一切恢复正常，他的脸上才露出舒坦的笑容。

金秋时节，稻谷飘香，收割正当时。爷爷依旧完全不心急，一脸平和。他要等到田里的稻穗彻底成熟，颜色变得金黄，颗粒饱满坚硬，低下头，弯下腰，才开始收割。他总念叨“万物皆有灵性，果熟才离枝”，不成熟的庄稼提早收割是对庄稼最大的摧残，也是对自己辛勤劳动的极大不尊重！一年到头忙活，不急于这一时，安心等待谷物成熟。有好收成才是最关键的！

收割稻谷的时候，爷爷要求更严格，他高高站在埂头上亮声大嗓，做战前训话：“谷秆尽量割低些，稻草要留着喂牛呢！”“小心轻放，不要乱抖，摆放要顺溜！”“掼谷子要轻巧，不要噼里啪啦，不然谷子会乱飞，浪费了多可惜！”“稻穗要彻底拣干净，要把稻谷全部收拾回家！”“敬衣得衣穿，敬饭得饭吃！”……训话完毕，劳动开始，看着收割稻谷的众人都听话地照章行事，爷爷满意了，心里踏实了，便坐到埂头上吸起土烟锅，在忙忙碌碌的氛围中静等颗粒归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