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代身金人看明朝与越南的历史纷争

古典时期的东亚的政治体系可以简单概括为“宗藩体系”，由于中原王朝往往有着压倒性的政治、经济、文化实力，故周边一些小国便会奉中华为上邦，自身作为藩属，名义上向中国称臣。在交往贸易之中，有一种特殊的形式就是“朝贡贸易”：中原给周边小国的物品名义为“赏赐”；而周边小国也会进献礼物给宗主国，名义为“上贡”。

那这些礼物都是什么呢？通常都是一些特产或是方物。但在历史上，越南的贡品中，有一种很特殊，这就是“代身金人”。

“代身金人”是什么？就是用金铸造的人形模型，听起来还真是很贵重的东西，越南为什么要进贡这种东西给中国呢？这很特殊了，进贡这种东西，并不是越南主动的，而是中国要求的——我就要这个！

那问题就变了：中国干嘛要越南的“代身金人”？

越南人现在一般有这么一种解释：是代偿中国将军的性命。

因为越南古代和中原王朝交战不断，由于越南地处偏远，气候燥热，加之民风彪悍，古代中原王朝和越南交战之时多有损失，比如在蓝山起义之时，明朝在支棱之役中有柳昇与梁铭两位大将身死。

当然，越南给的金人应该是比这奥斯卡金人要大得多

而后来明朝撤离越南，承认越南独立，越南向明朝称臣纳贡的时候，规定黎利每隔三年向明朝贡一次，而且这还有一道特殊规定：每次朝贡必铸金人两尊，称之为“代身金人”！

明朝仅对于越南进贡有这种要求，所以近代越南史学家陈仲金就认为这应该是“为明将抵命”之意。

但实际上，中国要求越南进贡“代身金人”并不是从明朝开始的，而是从元朝开始的，对此，越南方面也有类似的解释——代偿元朝将领乌马尔之命。

不过，中国方面对这个是有别的解释的。《元史》的解释大概是这样的：元朝要求越南表现臣服诚意，要求国王来朝拜并将子女送来当人质，这受到越南推脱，对此元朝不得不采取折中措施，允许“积金以代其身”。越南陈朝仁宗认为此事无古例，且有损国家尊严，没有答应，而是派族亲代替自己去朝拜。

这激起元朝的愤怒，于是战争爆发，元朝虽然没有彻底征服越南，但也打得越南几乎民穷财尽，越南被迫答应了“代身金人”的要求，元朝得了面子之后，也不再征讨越南。

至于越南部分学者认为“金人”是给战死的元将乌马尔偿命的说法，实际有些不妥，因为元朝要求越南“献金人”之时，乌马尔还没死；至于之后越南再献金人，显然不会是为了在战争中死亡的元将偿命，而是对元朝之前要求的满足。

元朝之后是明朝。早在明初的时候，越南方面也已经有了“进献金人”的记载，越南史书记载1410年越南进献金人给明朝，但明朝方面并没有这方面的记载，这也许是由于当时明越关系较为恶劣——明朝对越南胡朝得国不正、骚扰边境、侵略占城十分愤怒。

而之后第三次献金人，就是宣德三年（1428年）间的事情了，此次进献金人中越双方对实数都有记载，不过越南记载为“代身金人两个”，中国史籍则记载为“代身金人银人各一”。此时正是黎利起义军取得巨大优势，明军撤离的时候，但毕竟越南实力比明朝差太多，天朝不可得罪，所以为了给明朝一个台阶下，黎利派遣使臣去明朝陈情谢罪。

越南被永乐帝吞并后，明朝直接管理了20年

那么，这是为柳升等将领偿命吗？可能性也不大，明朝从未提过这种要求，这属于越南史书的单独记载。而且，偿命偿一次就够了，不可能之后仍然要进贡。宣德九年（1434年），根据之前的规定三年进贡一次，这次越南又进贡金人了。

既然不是偿命，那么，为何越南需要进贡“金人”这种特殊物品呢？

这就要解释越南和中国的特殊关系了，越南在古代实际长期就是中国的直属领土，不是羁縻，而是中原王朝的直属郡县。在历代看来，越南都属于“汉疆唐土”，祖宗基业；然而，五代十国的时候，越南独立了。

这个独立是后世越南国家的起源，但实际上以当时的角度来说真不是什么大事，五代十国时期割据政权多的是，越南的独立和当时南汉、吴越、北汉等地分离是一个性质的，就连当时的越南人自身也没有独立意识，只是认为自身是中国的一个割据政权。一直到宋朝的时候，越南甚至都认为自身和宋朝是“同属中国的南北朝”的关系，只是由于宋朝无力收复祖宗基业，越南独立的事实才被坐定。对于越南来说，虽然仍然认同自身是中国政权，但更不希望被宋朝吞并，于是越南也认了自己“南帝一方”的命运。

不过，情结还在，宋元明各朝对越南的看法都很复杂，没办法做到和看朝鲜等国一样的心态，所以他们有时候会认为“越南实际可以认为是一个特殊的羁縻地，而不是藩属国”，所谓“名为王，实为臣”。“羁縻地”和“藩属国”关系是不一样的，藩属国国君不需要亲自来，但羁縻地是需要的。但事实上，越南已经分离出去，所以只能用“代身金人”这种手段折中。

中国对这一地区的称呼是“交趾”

所以，对于越南和中原王朝的关系，进献金人是特殊的表示臣服的方式。实际上自1434年那次进贡后，之后“进贡金人”就不是惯例了，通常关系好的时候，明朝没有此要求，越南当然也不主动送。但关系紧张之时（比如嘉靖年间），越南国内动荡被明朝察觉，越南莫朝再度主动进献金人给明朝，以表示特别恭顺。

那么越南为何会解释为进献金人是“给将军偿命”呢？答案很简单，对于越南来说，一向标榜自身是和中国（北朝）平等的南朝，称臣纳贡是一种屈辱，把金人解释为“代替将军”，总比解释为“代替国君”要有面子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