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彭洪江：不老的扁担

不老的扁担

文/彭洪江

其实，父亲就是那根斜倚岁月的扁担。除了形似外，他们的命理也如此相通。

如果身在农村，里屋、墙角放着一根或者几根扁担，不足为奇。因为，它是挑水、挑谷、挑红薯等必备工具之一。从这一角度上说，扁担的阵地在农村，属于那些草木相交、泥水相接的日子。

再观城市，若将扁担放在一角，无论是书房，还是阳台，都显得格格不入。拿它来饰以书房吧，不伦不类，加上长期浸透汗渍，于燥热天气的“焖煮”之下，便会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味；将其放置阳台，又有碍观瞻，实难与精致的绿植匹配。无形中，扁担处在了极其尴尬的位置。

然而，父亲却从不这样认为。不管身在农村还是城市，他不但不嫌弃，反而一有时间，就要将其拿出来，哈一口气，摩挲几下，像老猎人擦拭着锈迹斑斑的猎枪，又像老水手抚摸着快要腐朽的船桨。似怀想，又像远思。

尔后，父亲的目光紧紧地舔在上面，开启了以扁担为引擎的遥想。直到许久，他才不舍地收回目光，把扁担横在怀里，像小时候把我横在怀里一样。我也成了他的一根扁担。

穿过岁月的记忆，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清晰地出现在了蝉声依旧聒噪的秋日里。父亲背对我，赤裸的肩膀露出厚厚的茧子。扁担两头的箩筐里包谷堆成山体。每走一步，拉直的箩绳便被父亲的步伐拨出了不同的乐声。

此时，跟在父亲身后的我哪还在乎这些，在意的只是背上那一背篓的包谷何时会将我压断气？既然，当初没有选择读书，便只得硬着头皮，弓着背坚持。胸前那双被茅草划伤的手，不单单锁紧了我的背篓带，也锁紧了父亲肩膀上那扁担发出的哧溜哧溜声。

“爸，我背不动了——歇一下再走……”我背靠一个土坎，停了下来，但是微弱的呼喊声并未得到父亲的回应，回应我的依旧是那扁担发出的哧溜哧溜声。

“爸，我实在背不动了！”我提高嗓门，话只重复到一半时，便不由分说地把背篓带往肩膀外一抹，随着哐的一声，纷纷坠地的包谷像惊得四散的鱼群，东一个，西一个，北一个，南一个。目下全是。

听见我在他身后弄出了很大的动静，父亲这才停下脚步，缓缓扭过头，反手抓住扁担的中间位置，顺势往另一个肩膀转去，扁担稳稳地停住，父亲厉色向我，道：“看来，打包谷还是要比读书恼火……”我没有吱声，也不敢吱声，心头的倔强正在瓦解，想得更多的是远离，是逃脱，是不用瘫坐于地。

父亲知我已竭尽全力，便没有再加指责，而是带着严厉的神情放下肩上的箩筐，随即把被我散落一地的包谷逐个拾起。我费力地立起身，盯着父亲肩膀上的扁担压痕，才知这生活的艰辛吃进他的肉里有多深。

父亲一边捡拾包谷，一边埋着头说些要好好读书的话语。那一刻，我真切地明白这扁担压着的苦累日子，也是父亲骨子里想逃离，却最终未能逃离掉的生活。现在他以劝说的方式，回忆自己不堪的过往，再把书中美好的世界修筑在我的心里。

此后，在打包谷与上学之间，我毅然选择了后者。这也意味着被扁担压着的日子正逐渐过去。在上中学报名的那天，我蹦跳着走在前面，父亲跟在我的后面，阳光涂抹着蜿蜒的前路，像铺上了一层金箔。我得意地转过身，看见父亲身后那根冒出来的扁担，竟明朗得像他拉长的影子。

我问：“爸，你就别拿扁担了，对书本又不起作用！”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还要待会儿，这答案不就明摆着吗？”

父亲默不作声，把想说的内容全都抿在嘴角。

就在我领到学校分发的新书和本子那刻，整个人犯了难，我俯身用手抱书和本子，却怎么抱也抱不完，一试再试皆不行。父亲快速走了过来，站定后，从尼龙口袋里取出两根绳子，一头捆着书，一头系着本子，然后用扁担一串，再往上一提，嘿！新书和本子就这么麻溜地蹿到了父亲的肩膀上。

扁担与书本这一刻竟出现在了同一个领域，彼此存在的链接中，有父亲肩膀上汗水的交汇。

再后来，父亲年纪大了，那靠扁担担着的岁月，在缺乏汗水的供给中落下了孤单的注脚，扁担也在他的生活中失去了分量。父亲此后似乎更懂得收藏，把微翘的肩胛骨，塑成一根肉扁担装在了肩膀上。每每见到父亲面容苍老，步履蹒跚的样子，我都会叮嘱他要与扁担保持距离。但在一阵对话过后，父亲总会回一句：“我就这扁担命，该挑的和不该挑的都挑过了。”

父亲仍不忘自己是一根老扁担。

如今居在城市，望着阳台上斜靠墙壁的扁担，我总要凑上去将它扶正。此举正好被女儿看见，她问：“爸爸，这不就是一根普通的扁担吗？”

“是的，这的确是一根常见的扁担，先前是属于你爷爷的，浸着你爷爷的汗水与记忆，但从今以后，它将属于我。”

“为什么会属于你呢？”

“因为，我要用它一头担着妹妹，一头担着你呀！”

作者简介：彭洪江，小学教师，作品散见于网络平台。

编辑：朱阳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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