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的偏听与袁充抖机灵

本文转自：常州日报

文帝的偏听与袁充抖机灵

侍建国

近读魏征修撰《隋书》，史家对前朝开国皇帝杨坚毁誉参半，“无术学”和“惑邪臣之说”为其过失二因，《隋书》(卷2)“史臣曰”将文帝功过概述如下：

于是躬节俭，平徭赋，仓廪实，法令行，君子咸乐其生，小人各安其业，强无陵弱，众不暴寡，人物殷阜，朝野欢娱。二十年间，天下无事，区宇之内晏如也。考之前王，足以参踪盛烈。但素无术学，不能尽下，无宽仁之度，有刻薄之资，暨乎暮年，此风逾扇。又雅好符瑞，暗于大道，建彼维城，权侔京室，皆同帝制，靡所适从。听哲妇之言，惑邪臣之说，溺宠废嫡，托付失所。

魏征首先称赞文帝治下长达二十年的国泰民安，其中“君子咸乐其生，小人各安其业”是对普遍民生的概括；然后对其尖锐批评，说杨坚不学无术、习性刻薄晚年犹甚，好占星，听信邪臣。隋代灭亡原因之一是隋文帝宠溺诸子，以致废长立幼，帝位所托非人。《资治通鉴》(卷194)记魏徵对唐太宗宠溺魏王上谏曰：隋文帝骄其诸子，使多行无礼，卒皆夷灭，又足法乎？

隋文帝晚年好符瑞，跟他“不悦诗书”及缺乏自信有关，想靠玄象提升自己。于是一些操弄谶纬的佞臣围了上来，客籍丹阳(原籍太康)的袁充为其一，他见文帝雅信符应，为迎合皇上废长立幼的意愿，上奏说废皇太子符合天象。文帝阅后高兴，袁大师见此招奏效，又提“日长影短”说，隋太平日久，感动上天，以致出现影短而日长。《隋书》(卷69)袁充传云：

时上将废皇太子，正穷治东宫官属，充见上雅信符应，因希旨进曰：“比观玄象，皇太子当废。”上然之。充复表奏，隋兴已后，日影渐长，曰：“开皇元年，冬至日影一丈二尺七寸二分，自尔渐短……伏惟大隋启运，上感干元，影短日长，振古未之有也。”上大悦，告天下。将作役功，因加程课，丁匠苦之。

文帝甚悦，并告天下。这下苦了全国的徭役工匠，每日的工时被无端延长。

皇上偏听，大臣奸佞，必然给百姓带来灾难，隋朝灭亡亦指日可待。二者原本并非这样，文帝前十年努力想做个好皇帝，《隋书》(卷2)载：

乘舆四出，路逢上表者，则驻马亲自临问。或潜遣行人采听风俗，吏治得失，人间疾苦，无不留意。尝遇关中饥，遣左右视百姓所食。有得豆屑杂糠而奏之者，上流涕以示群臣，深自咎责，为之彻膳不御酒肉者殆将一朞。

隋文帝乘车四访，路上遇上奏之人，总是停车询问。有时暗自派人探听各地风俗人情，官吏得失，民间疾苦，皆有留意。曾遇关中饥荒，派身边官员察看百姓食物。有人探取百姓吃的豆饼糠麸报告朝廷，文帝流泪给群臣看，并痛责自己，还废除平时御膳而无酒肉一段日子。

袁充生于江南望族，祖父及父凭功业俱为梁朝侍中，祖袁昂曾任丹阳尹。袁充早年受家庭影响，属于“别人家的孩子”一类，《隋书·袁充传》记载了一个细节：

袁充字德符，本陈郡阳夏人也。其后寓居丹阳。祖昂，父君正，俱为梁侍中。充少警悟，年十余岁，其父党至门，时冬初，充尚衣葛衫。客戏充曰：“袁郎子絺兮绤兮，凄其以风。”充应声答曰：“为絺为绤，服之无斁。”以是大见嗟赏。

袁充年少机敏聪慧，十多岁时有回父亲朋友来访，时值初冬，袁充仍穿葛衫，客人跟他开玩笑：袁公子穿絺(chī)啊绤(xì)啊，如风之寒意。袁充应声而和：只有絺与绤，穿着不嫌弃。于是袁公子的才华备受赞赏。二人对葛衫的一起一和分别来自《诗经·国风》的《邶风·绿衣》“絺兮绤兮，凄其以风”和《周南·葛覃》的“为絺为绤，服之无斁”，可谓一对天衣无缝的唱和。絺，细葛布；绤，粗葛布。葛可用于纺织衣物的植物，制品大多为褐色，葛布早期是平民常穿衣料。袁公子的应句是说身着或粗或细的葛布，从不厌倦，显示他不讲穿戴，只求自在，境界高于前句“絺兮绤兮，凄其以风”。然而纵观袁充的政治作为，魏征的评价是：干没荣利，得不以道，颓其家声，良可叹息。意思是袁充靠投机获利，不走正道，败坏家族声誉。

在皇帝面前抖机灵的事常有发生，就看皇上和大臣们如何处置。《汉书》(卷50)记载汉文帝刘恒考察无名小吏张释之并逐步将其擢升廷尉的过程，张释之身后载入《史记》《汉书》各千四百言，不只因其才干见识，更凸显汉文帝鉴察人才。

西汉张释之，南阳方城人，与兄同居，早年花钱捐纳为骑郎，居宫中宿卫，皇帝出行充车骑侍从。十载无升迁，释之觉得不能再继续减损兄的资产，打算辞职回家。皇家卫队总管爰盎为人正直，亦知释之有才，请汉文帝调他为补谒者。

张释之第二次擢升颇有戏剧性。有回释之随汉文帝登虎圈，文帝问了上林尉一些禽兽档案的问题，上林尉十几个问题都答不上来，一啬夫从旁详尽回答，不禁技痒，还摆弄起对答如流的本事。文帝说：官员不应像这样么？上林尉需调职！于是诏释之任命该啬夫为上林苑令。释之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文帝曰：长者。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怎样？又曰：长者。释之说：绛侯和东阳侯都为长者，可二人议论时不善言谈。若任命该啬夫，要让国人效法他口齿伶俐反应快吗？秦朝重用刀笔吏，书吏争相办事快，苛刻督责，弊端是徒有文书之表，而无同情怜悯之实，因此秦王不闻过失，国势日衰，二世即亡。今陛下以啬夫伶牙俐齿而越级提升，臣恐国人追随此风，争相施展口舌之技而无实效；且从下传上甚于影之随形，任用和废黜不可不察！汉文帝曰：好！于是收回对啬夫的任命。能说会道的啬夫在汉文帝面前抖了回机灵，却被释之的正言直谏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