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这天没有雪

本文转自：达州日报

大雪这天没有雪，我坐在酒坊里，守着一盏茉莉花茶，品一口茶水，望着门外熟悉的街道，一辆辆车，内心一片波澜不惊。在此之前的十分钟里，我听到三两声干巴巴的爆竹声，它们在喧闹的城市，显得与众不同，孤独且冷寂。随后，一阵唢呐声掠过高楼与一条条略显萧条的老巷子，一个人在这个清洌洌的上午，在大雪这天去了另一个世界，一去不复返。这个人离开的时候，大地又多了一道伤疤，没有人再记起对方的模样，就连他的名字，也会像一枚落叶被岁月风干，消失不见。

此刻，在零下十八度的天空下，我枕着一屋子的酒香，想着村庄，以及村里住着的父亲母亲。父亲一定是劈好一堆柴禾，点燃炉子，取暖。火苗哔啵作响，日子突然间停了下来。屋檐底下悬着的一串玉米穗子，陷入某种回忆。父亲要在大雪这天做一些事情，他抱来几捆稻草，用水浸透，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搓草绳。父亲准备上山捡柴禾，北方的寒冬特别漫长，父亲捡来木头、树枝，将它们打理整齐，规规矩矩地放在房子一角，每天喂饱灶坑、炉子。接下来，父亲撒了一点秕谷或者玉米粒，在院子里，请那些鸟儿吃。有时，父亲站在一棵苹果树下，和一两只喜鹊交流一会儿。在大雪的季节，人与鸟儿和睦相处，互相照应着，一起度过凛冽的冬天。

母亲比较忙碌，看看炕窖子内储存的红薯，检查一下筐里的土豆，布袋里睡着的稻子、谷子、糜子、红豆，高粱。日上三竿时，把窗户推开，让阳光和风进来。母亲把簸箕盛满玉米穗子，坐在炕梢搓玉米，黄灿灿的米粒，在手指间舞蹈，搓一阵玉米，母亲下地，翻一翻墙上的日历表，农历十月二十五了，元旦快到了。母亲说，择个日子，将圈里养了一年的肥猪杀了，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父亲说，赶趟。先问问张运江哪天有空？杀猪人不找好，啥也不行。

大雪这天没有雪。母亲说，已经定好下个月二号杀猪，叫我无论如何和同事调班，回家帮衬一下。杀猪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是一件大事，和嫁闺女、娶媳妇没什么区别。平时各忙各的，在路上碰到打个招呼，也没时间坐下来喝喝酒、说说话。就指望着杀猪这天，七大姑八大姨地坐在一起，南朝北国，王朝马汉，一边大块肉、大碗酒地造，一边谈论人生，谈论种子、化肥、农药。其乐融融，人间烟火气十足。到了我这一代，身体在城市，灵魂在村庄。一半醒了一半醉了。被边缘化的心，无处安放。故乡住不下，城市呆不惯。哪边都难以取舍，可怜了一颗心，依旧漂泊不定。儿子这一代，村庄只剩下一个名词，在他们眼里一闪而过，来来去去就是过客。问他，你姥姥家杀年猪，回不回去？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去，忙。不忙也没回去，何况年底单位事多。在他们这一辈人身上，父母就是故乡，至于那个生养过儿子的村子，仅仅是一个驿站，走过路过，也都沉入星辰大海。

大雪这天没有雪，我伫立在酒坊门口，吹一吹冷风，希望混沌的大脑得到清醒。想起很久不曾联系的闺蜜，她应该是正在讲台上，向学生们传授知识，那些五年级的学生，睁着一双纯净的眼睛，像世界上最美丽的湖泊，闺蜜被感动着，我在想象中，也被感染着。每天，我和闺蜜截然不同的是，她面对的是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我则是面对形色各异的成年人。

大雪这天没有雪，大雪不过是俗世里的一个节气，在民间行走几千年，人们对它的仪式感很强，允许一个又一个节气，在村庄，在城市，来来去去，花落花开，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恰似此时的酒，红酒，白酒，葡萄酒，黄酒，大米酒，酒的最终归属，自然是人。我想，现在，我走过去，端着酒杯，我要舀一杯二十年的陈香酒，先敬了天，敬了地，再敬列祖列宗，最后，我敬自己。大雪这天，我必须喝一杯酒，五十三度的陈香酒，我要把二零二三年所有的阴霾，旧事，疾病，就着几缕清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跟往事干杯！和昨天挥手道别。放下该放下的，珍惜该珍惜的。

……

大雪这天没有雪，我的心却落了一场雪。我喜欢这场落在灵魂的雪，它洁白，轻盈，通透，豁达。这场雪是村庄的，也是城市的。在酒坊，在永兴街，在庄河每一条伸展出来的街巷，在每一处灯光下，我心灵的雪不停地飘啊飘，落啊落，每一粒雪都在寻找故乡。

□张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