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玉米糊

本文转自：皖西日报 付杰

进入冬季,我几乎每周都有一两个早晨不做早饭,开车到离家三公里远的小镇上给八十多岁的父母买回他俩喜欢吃的早点。父亲喜欢吃辣乎乎的牛肉面,母亲喜欢吃玉米糊,我自己喜欢吃手工挂面,再买几个卤鸡蛋和包子,拎回来还是热的,我们三个各取所需,吃得开心。父亲吃饭细嚼慢咽,母亲性格急躁,三下五除二,一碗玉米糊两三分钟就吃完了,还会习惯性地把纸质打包盒内壁刮得干干净净。看着母亲那幅“馋相”,不禁让我穿越回到二十世纪70年代的童年时光。

那时候父母在金寨县古碑区槐树湾公社祝冲大队当小学教师,我家就住在学校里。学校所在的村庄叫熊家楼,校舍是熊家祠堂,西侧住着十几户熊姓人家,东侧是汪家堂屋,住着二十几家汪姓农户。两个家族亲上加亲,和睦相处,勤劳友善,民风淳朴。我父母的工资不高,除了养活我们兄妹四个之外,还会接济奶奶和外公外婆两家。山里的人均耕地本来就少,熊家楼生产队照顾我家,把村庄东侧山冲里离我家有四五百米远的一块田送给学校作劳动基地,其中的一半作为学校松树、杉树的育苗基地,另一半给我家作菜园；又把西侧山冲里离我家一公里之外的半个小山坡送给我家,父母带着我们一起开荒,种植芝麻、花生、红芋、小麦和玉米之类旱地作物,贴补家庭食用。

收获到家的芝麻花生,可以到相邻的陈冲大队老油坊换油。红芋可以蒸着吃、烤着吃、煮着吃,还可以打红芋粉、漏红芋粉丝、晒红芋干子,春节前还可以炸红芋圆子、熬红芋糖吃。小麦磨成面粉制作各种面食,麦麸可以喂鸡喂猪。嫩玉米可以煮熟吃玉米棒子,老玉米只能掰下玉米粒,磨成玉米粉,做成玉米糊和玉米馍。

磨面是个苦功夫,从记事开始,我就对村西头那间磨房很抵触。一到周日,哥哥跟着父亲上山砍柴,妹妹弟弟太小,母亲就单单会提溜着我跟她一起去磨房,帮她磨麦面和玉米粉。磨房不大,长和宽都只有三米左右,中间砌筑的石墩上固定着一座直径1米多的大石磨。石磨有两层,下层固定,上层围绕石磨的轴心转动,叫石扇。沿着石扇直径方向有两个木棍“耳朵”,我和母亲用粗麻绳把两个“耳朵”分别系在两根扁担的中间,扁担的一头抵在“耳朵”前方的石扇上,另一头靠腰间力量推着石扇转动。小时候营养不良,个子不高,我基本上是用一双胳膊和两肩的力量配合母亲推磨。母亲边推磨,边往磨眼里添加麦粒或玉米粒。我像蒙面的小驴一样推着扁担,围着石磨一圈又一圈地转啊转。转慢了,扁担与“耳朵”间的麻绳就会“掉链子”,母亲偶尔也会训斥我。好不容易把一脸盆小麦磨完了,接着再磨一盆玉米,麦面是下一周全家人午餐和晚餐的主要食材,玉米面则是早餐的主要食材。推磨将近两个小时下来,眼冒金花,两腿发软,瘫坐在地,欲哭无泪。

大米不够,杂粮来凑。那时候,我家的早饭几乎一年365天都是玉米糊。秋冬季节红芋收获到家后,父亲喜欢先把红芋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在锅里加水煮熟,再加上玉米粉搅拌再煮,他一顿能吃两三“海碗”红芋玉米糊。我们兄妹几个在教室里上过早自习后利用课间休息时间回到厨房,看见锅里那不甜不咸的红芋玉米糊就没了食欲,硬撑着盛一铲子囫囵吞咽下肚,眼巴巴地盼着能瓜分一点玉米糊的锅巴。可是大半锅的玉米糊没动,锅巴微乎其微,只够最小的弟弟填牙缝,做哥哥姐姐的只好悻悻然忍饥挨饿回到教室里。

唯一让我们能吃饱的是母亲偶尔包的玉米粉包子,里面的青菜馅儿或者萝卜丝馅儿,也是难得的美味。最让我们开心的是放寒假后,一个村庄里几个同龄的小伙伴相约去陈冲老油坊“蹭油水”。用手帕包几个头一天家里做好的还没有吃完的玉米馍,用筷子在玉米馍正面的中心戳一个小窟窿,征得善良的油坊主人同意后,派两个年龄较大的代表去油榨下方接油——油坊榨完油后,油饼还有零星的油珠滴落下来,从玉米馍中心的窟窿接上十几滴。小心翼翼地带回家后,用火钳架在火塘上,烤得油滋滋、香喷喷的,满屋飘香,围坐在火塘边的大人小孩满眼放光,大家你掰一半我吃一口,欢声笑语,就像吃年夜饭一样热闹、幸福。

1979年秋季开学时,我考上了古碑中学初中部,寄宿在校,告别了每天的早餐玉米糊。四十多年过去了,家乡日新月异,物质生活早已衣食无忧,年轻人美味佳肴之余粗粮精吃、中老年人忆苦思甜,感恩怀旧,把玉米糊、玉米饼变着花样奉为“座上宾”。我母亲是糖尿病患者,虽然平时注意控制饮食,但每每总是禁不住玉米糊的诱惑,喜欢玉米糊的熨帖和暖热。我只是建议她百无禁忌,适可而止。或许是儿时“吃伤了食”的缘故,我自己对玉米糊仍然是不屑一顾,却对面条情有独钟,尤其是对产自我老家傅家湾的远近闻名的手工挂面,百吃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