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家庭，背叛皇帝，他是六面叛徒还是外交天才

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帝国时代的历史人物中，很少有人像塔列朗那样，一次次地重现于雨果、巴尔扎克、司汤达等文豪的笔下，也很少有人像他那样同时收获着“跛脚魔鬼”和“外交天才”如此两极的评价。他在将近50年的政治生涯中先后效力于路易十六、革命政府、拿破仑、波旁王朝和七月王朝五个不同的政权，而且背叛了前四个。也是他，在维也纳会议上让战败国法国最大程度地自我保全，并成功修复了英法关系，为19世纪的法国赢得了更好的国际环境。

《拿破仑的加冕典礼》

塔列朗曾说：“我希望几个世纪以后人们继续讨论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要的是什么。”今日，有关塔列朗的历史研究和人物传记仍然不断推陈出新，他的愿望可谓实现了。不过对他个人的评判早在他对拿破仑的背叛从秘密转向公开，并担任路易十八的外交大臣出席维也纳和会就开始了，而且全部是针对他个人政治品质的恶评。1815年4月一张著名的漫画，把塔列朗画成一个拥有六张不同面孔的怪人，还注明他的职务“风向标骑士团大总管”，这六张不同的面孔，依次喊出“权贵万岁！”“自由万岁！”“执政府万岁！”“皇帝万岁”和“国王万岁”等不同的口号，暗指塔列朗在过去20年内身份在主教、国民议会议员、拿破仑帝国大臣、路易十八重臣之间频繁转换，根本不值得信任。除了代表公众意见的讽刺漫画外，当时法国两大阵营波拿巴派和王党人士对塔列朗的评价也出奇的一致。

尽管塔列朗在维也纳和会上不遗余力地在列强前为路易十八统治的法国争取到更好的条件，但是王党知名人士夏多布里昂仍然不愿直呼塔列朗的本名，而直接给他取外号为“邪恶”。身为法兰西第一帝国将军之子的维克多·雨果则以恶作剧的手法虚构了塔列朗死后的惨状，但也承认“他（塔列朗）的大脑引领了两次革命，欺骗了二十位国王，牵制了整个世界”。夏多布里昂和雨果那个时代的法国人，对塔列朗都不客气，因为评判多从道德角度出发。司汤达和巴尔扎克稍微笔下留情，但并没有彻底颠覆他的形象，只承认他具备多次叛变仍然能独善其身的天才。19世纪塔列朗在法国的形象如此阴暗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在共和制度完全确立之前，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帝国的历史事实上从未结束，而是深刻地影响到19世纪法国政治生态。19世纪法国政治风潮中，无论是拿破仑传奇的兴起，还是对旧王朝的怀念，都不会遗忘塔列朗的背叛者角色。

讽刺塔列朗的漫画

到了20世纪，尽管塔列朗仍然是小说家、剧作家、电视电影编剧津津乐道的人物，但是得益于专业历史研究的深入，有关塔列朗的个人档案和外交档案得到系统性的挖掘。对塔列朗的道德批判也逐渐被更加客观审慎的观点所代替，塔列朗毫无政治原则，为了外国贿赂出卖法国利益等传统观点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修正，塔列朗个人对大革命的贡献也被重新评估。

想要了解塔列朗本人波澜壮阔的一生，特别是塔列朗作为法国旧制度的绝对既得利益者，却积极加入反对特权阶级的法国大革命的背后原因，我们必须将目光投向他的童年和青年时代。

塔列朗生于一个历史悠久的法国外省贵族家庭，家谱可以一直追溯到13世纪。不过到了他父亲那一代，已经不在封地生活，而是成为一名国王近卫部队军官，为宫廷服务。塔列朗父母门第都非常高贵，塔列朗作为这对年轻贵族夫妇的长子，本来应被视为家族的希望来抚养和培育。但可能因为塔列朗父母此时太年轻，既留恋凡尔赛宫廷的社交生活，经济上也并不宽裕。因此塔列朗一出生就被扔给乳母，带到巴黎郊区抚养长大。塔列朗在回忆录中写道：他父母在他幼年时代对他缺乏关怀，他感觉自己独自一个人被抛弃。雪上加霜的是塔列朗4岁时不小心从五斗橱跌下，摔跛了脚，落下了终身残疾。

这次童年事故不仅让他日后得到“跛脚魔鬼”的绰号，更几乎改变他一生的命运。本来塔列朗作为长子，可以承袭其父亲的塔列朗伯爵爵位，并像其他家世久远的佩剑贵族一样，成为精锐部队的军官。但是跛足残疾让这条道路完全破灭，塔列朗的继承资格都被转让给了弟弟。塔列朗不得不于15岁的时候离开学校，投奔时任兰斯大主教的叔叔，转向宗教界发展。

塔列朗在回忆录中提到，他非常抗拒家族的安排，但是整个家族每天都在向他灌输神职事业是他唯一的出路，他感到孤立无援也只好接受。塔列朗家族对他的安排其实是为了继承和利用塔列朗叔叔在天主教会的势力和地位。塔列朗在回忆录中说，贵族家庭中没有真正的亲情可言，因为大家都更在乎家族的整体利益，热爱家族势力更甚于个人，特别是大家都不太熟悉的年轻的家族成员。青年塔列朗对这一点深恶痛绝，并且从此开始疏离他的家族。随后，塔列朗在神学院开始了不情不愿的学习和修业生涯，他把这段经历用“悲惨的且让人发自内心地愤怒”来概括。1778年，他在24岁获得巴黎索邦大学神学学士学位，正式开始其神职事业。

塔列朗从1778年至1788年这十年的神职经历，常常被简化为贵族公子凭借着门第和叔父的权势，在法国天主教会系统内部不断晋升的过程。道德评判者一直关注作为神职人员的塔列朗的信仰和行为。毫无疑问，塔列朗信仰并不虔诚，行为不检点，毕竟他是被迫当教士的。但是，他并没有荒废这十年的宝贵时光。1780年至1785年，他凭借叔父的提携，获得了法国天主教会财产管理人的职位。此时，路易十六政府因为北美独立战争财政吃紧，需要教会经济支持。塔列朗代表法国天主教会和政府讨价还价，并最后确定1500万里弗尔教会捐金。在此过程中，塔列朗对天主教会的财产情况以及法国政府的财政危机都有了深入的了解，同时也掌握了财政、不动产管理和谈判的技能。1786年，年仅32岁的塔列朗成为英法贸易条约的法方代表之一。除了本职工作外，塔列朗举办并经常参加自由派沙龙，和当时的名人米拉波，以及财政总监卡洛讷等过从甚密，甚至成为卡洛讷财政改革计划的起草人之一。总而言之，塔列朗在大革命前十年对法国的国情有深入的了解，也具备了日后转行从政的才干和人际网络，这是他日后背叛他的出身家庭和职业团体，并在大革命时期一飞冲天的底气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