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中的“河与天通”

作者：黎荔

有一个张骞乘槎通河源的故事，读起来神异、美丽又缥渺迷离。

相传，汉武帝曾派张骞出使西域，寻找黄河源头，张骞奉命沿黄河西行数月，乘槎逆流而上。在河上走了很多天之后，张骞来到了一座城。他在城里看见一个纺织姑娘，还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牵着牛去河边。张骞去打听城的名字，那纺织姑娘却给了他一个支撑织布机的石头。张骞出使西域，历尽艰辛回来后，一次把这块石头给蜀地占星家严君平看。严君平观察很久后说：这是天上织女的支机石。八月，客星侵犯牛郎星、织女星，难道与你顺着河源走到尽头有关吗？张骞恍然大悟，原来，那天他到了银河。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有黄河源头与天上银河相通的传说。李白诗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并不尽然是李太白奇想天外、天马行空，“河与天通”的观念，其实植根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所以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可能不仅仅是表达河源之高，也反映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认识：黄河，就是起源于天上。

此后的千余年间，历代文人墨客以张骞乘槎泛游天河，织女馈赠支机石的传说为题材，创作了大量的诗词歌赋，还派生出诸如词话、戏曲、绘画等体裁的作品。从庾信在《七夕诗》“牵牛遥映水，织女正登车。星桥通汉使，机石逐仙槎”；上官婉儿的“沁水田园先自多，齐城楼观更无过。倩语张骞莫辛苦，人今从此识天河”；杜甫《秦州杂诗》之八：“闻道寻源使，从天此路回。牵牛去几许，宛马至今来”；刘禹锡《浪陶沙》“九曲黄河万里沙，浪陶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李商隐的“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罢织一相闻。只应不惮牵牛妒，聊用支机石赠君”；到钱惟演的“乌鹊飞来接断云，祇贪清浅渡星津。不知一夜支机石，却属乘槎上汉人”；郑思肖的“牛女宫中事若何，亲身曾得上天河。逢人莫说支机石，漏泄苍苍意已多”。这些诗词歌赋的背后，都暗含着一种黄河之水源于“天”的地理观念。

今天，我们通过各种科学考察手段，确定了黄河真正的河源与“天之中柱”昆仑山无关，更不可能“从天而降”，但这段充满着幻想和浪漫主义的“黄河探源史”，代表着我们象天法地、仰观俯察的民族心性，至今读来依然令人深深陶醉。在星空下，人类的情感情绪，稚气可爱，渺小与伟大，有限与永恒，感性之美与理性之深度，人类的想象力和诗意，因为星空的牵引，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挥洒。

其实今天看来，头顶的星河毫无疑问是连接着地球的。所有地球的故事，我们的故事，以及太阳系的故事都与银河系的故事有关。“银河系”这个术语很古老，这要追溯到古代。天黑的时候，那时人们已经注意到有一条光带，从地平线一头延伸到另一头。银河系在英语中是galaxy，源于希腊语galakt指“牛奶的”，所以银河也被称为奶路“theMilkyWay”。而我国古代的祖先把这条光带形象地称之为“银河”，认为它像地上的河流一样奔腾。这条光带是由成千上万颗星星组成的，我们无法看到星系的整体。现代科学家们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银河系的形状和规模。事实上，我们对我们自己的家园星系并不十分了解。因为我们就生活在这个由气体和尘埃组成的圆盘的中间，就好比是古人“不识庐山真面”一样。

没错，我们是从内部观看银河系的，因为我们自己就是银河系的一部分。尽管银河看上去虚无缥缈，却是我们可以用肉眼看到的最大的物体：一个拥有数千亿颗恒星的星系，恒星靠相互之间的引力跨越数十万光年的距离联结在一起。我们地球这颗小小尘埃，并不在银河系之外，而就在银河系之内，这不就是银河连接着地球吗？浩浩荡荡的黄河是地球上的一条河流，那么，自然也可以说，黄河连接着天上的银河。虽然我们人类，不过是在距银河系中央两万五千光年、猎户座旋臂内边缘太阳系的一颗蓝色星球上，渺小如微尘的一堆碳基生物，但我们也是与天河相通的生物啊！当天上星河转，我们也能领受到那从星际穿越而来的能量。

万点繁星，连绵密布，在银河上下闪烁明灭。天空的河的原野，全是碎石子，咕噜咕噜地，全是碎石子，人们把那些碎石叫做星星。站在繁星点点的寂静苍穹下，那些璀璨的星光跃过多少光年的时间和空间，飘落在我们眼前。“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那看似天际一抹明亮的银河如此迷人，可牛郎和织女却被这划破天际的沟渠相隔两岸，含情脉脉的眼，望得见对方的脸，脚下的路，却跨不过这几亿光年的鸿沟！张骞之成为“浮槎”“寻河源”见“织女”“牵牛”故事的主人公，也许因为他是古老中国凿空西域走得最远的那个人吧？“天河”浮行“芒芒忽忽，亦不觉昼夜”的情形，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对远国异族文化神秘感觉的体现。

“支机石”是张骞“浮槎传说”中天上人间的道具，而在我的案头上，也摆着收藏多年的星陨石，所以，虽然我未曾到达通天之河源，但，不也得到了一块织女的支机石了吗？

《星星》索德格朗

当夜色降临

我站在台阶上倾听；

星星蜂拥在花园里

而我站在黑暗中。

听，一颗星星落地作响！

你别赤脚在这草地上散步，

我的花园到处是星星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