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先生和他的妹妹

本文转自：嘉兴日报

■孙亦倩

去年岁末，我陪父母回了一趟老家，现在被称为时尚古镇的濮院。小时候，每到过年，我们一家人都会回来，这儿不仅有乡音，还有亲情。多年未见，镇还是那个镇，却多了几分生动与活力。

斜风细雨中，我们行走在青砖黛瓦、小桥流水之间，仿佛置身于一幅古韵深厚的水墨画，新宅老屋相依而成，触目皆是怀念。信步走入一个古朴的院子，墙角一株暗香浮动的腊梅吸引了我，浅黄的花苞透着柔光，那种黄是浓淡相宜的，迎着寒风独自娇艳。耳边传来父亲欣喜的声音：“这株腊梅是岳先生亲手栽下的，我小时候经常来玩，每年都能看到花开，想不到这么多年它还开得好好的。”

岳先生，这个称呼对我而言是熟悉的，经常听老一辈人念叨，他就是著名画家岳石尘先生，在老濮院，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对于在濮院土生土长的父亲来说，岳先生身上的光芒，不仅是因为著名画家，是岳飞的二十八代孙，尤为重要的是“众家娘舅”，所谓“众家娘舅”是指大家的娘舅。说起这个，还有很深的渊源。我家祖屋在仓前街四号，而一墙之隔的五号，则是住着岳先生的妹妹，她比我祖母略大几岁。老邻居们都亲切唤她“宝和伯伯”，而让我称她“宝和太太”。老濮院的称谓，甚是玄妙，幼年的我，不解其意，懵懵懂懂喊了好多年。现在我向父亲请教，他也是一脸茫然，这的确是民间一门高深的学问。

宝和太太是一位满头银发、眉清目秀的老人，在我心中，善良、勤劳、节俭这些词都可以用在她身上。在她简陋的家里，我可以喝到冒着气的橘子水，还可以吃到鲜美的明珠鱼干，这在当年可是稀罕物。宝和太太是旧式的家庭妇女，没有退休金，家里并不宽裕。这一定是岳先生送来的，她不舍得吃，偷偷留给我们这些孩子的。

天气晴朗的日子，岳先生时常会拎上糕点，过来看看妹妹，唠唠家常。他妹妹经常会做些时令点心，春天是芽麦塌饼，秋天是南瓜团子，蒸在锅上一屋子的香，等着他来。从北河头慢慢绕到东河头，大概需要半小时，这一路是洒满阳光的。每次他都会坐上半日，有时也会提上一袋水果，去左邻右舍转转，喝口茶聊会天，热热闹闹且欢欢喜喜。遇上这样的好时辰，一帮顽童，便会蜂拥而至，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向内张望。岳先生一袭青衣，一双布鞋，质朴中散发着优雅，他总是笑呵呵地招招手，招呼我们：“小朋友，进来呀。”我们却似受惊的小麻雀，慌慌张张四散而去。现在的我很是后悔，当初走近一些，聆听下先生妙言，沾上些墨香也是好的。

有一回，得知妹妹患了高血压，岳先生急匆匆赶来，硬塞了一些钱。宝和太太不要，两人推推搡搡了半天，最终妹妹还是拗不过哥哥。临走前，岳先生还再三交待：“弗要担心钞票，好好看毛病，身体顶要紧。”我祖母转述这件事时，眸光亮闪闪的，是满满的羡慕。宝和太太说起他哥哥时，则是一脸和煦的笑容，宛若春风拂面。

作为老邻居，平日里大家自然也是受了“众家娘舅”不少福泽的。宝和太太不太出门，因为走路不是很利索。我父亲结婚前，她步履蹒跚走到哥哥家里，特意求了画，回来时一脸喜色，并未提及路上的艰辛。岳先生花了一周的时间，画了春夏秋冬四幅图，寓意四季和顺。在上面精心绘制了四类飞禽，还配上四色花卉，整体清新秀逸、意趣盎然，既显喜庆，又不失雅致。挂在新房里，真正是蓬荜生辉。看到的人都赞不绝口，父亲一高兴，大喜那天愣是多喝了几杯。后来，父亲把它裱好珍藏在樟木箱里，说这是传家之宝，不可外露。

桨声灯影中，旧时光渐行渐远，已是一场留不住的风景。枕水入梦，今夜，我不愿醒来，因为梦里有饱经风霜的祖屋，还有巷子口等着我们的老人，只是再也见不到了。

每天清晨，濮院古镇都会在初升的晨曦中醒来。穿过一道回廊，经过一扇门，走过一条石板路，我们就能看到过去，但更多的是未来可期。我想，这是老濮院人的情怀，也是传承！

（作者系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