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当年也很“潮”

本文转自：郴州日报

□ 陈志锋

外公已作古近四十年。忆起他生前琐碎日常，突然觉得这老头子还有点小味道。

外公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生人。年轻时应该很帅，到老了都还是精神矍铄的样子。他个儿偏高，清瘦，两抹岔向四方的灰白长寿眉毛使外公看起来仙风道骨。他性格内敛、高冷，律人严苟，脚下孙辈大多怕他。然遇高兴事儿或松闲场合，外公又尽显幽默逗趣一面。这个时候，我们便能见到外公舒展而略有节制的笑靥。背地里，我们戏称外公为“老头子”或“臭老头子”；他的五个崽女特别是细舅、母亲则没那么客气，直批“咯嗻死老头子！”

解放前外公家境还算殷实。他年少时也曾有过一段优哉游哉、啷个哩个啷的快活光阴。其他方面我不清楚，外公素喜推牌九打字牌赌点小钱我是知道的。人民公社时期，外公曾两次因常与三五牌友通宵达旦挑灯玩乐被公社干部“捉”到并押送至公社大礼堂集中办“学习班”。外婆、母亲她们一边憎恨外公恶习，愤愤说要让这个“死老头子”在政府“学习班”饿几天，好好反省反省，一边又打发姐姐或表弟去公社送饭（母亲就嫁在本村）。小妹一路跟去，她童言无忌，当着外公众多牌友笑问：“外公，你还打不打牌呀？”外公呵呵讪笑，“你咯嗻狐狸子！”

外公毕竟受忠厚家风熏染，正经处还是多过不良嗜好的。

外公很勤劳。他每天起得很早，起床后第一件事便是用一把一字锄叼个粪箕出门，到村前圳埂上捡拾狗屎牛屎为自家田土积家肥。这活儿得赶早，去晚了狗屎牛屎就被别的捡淤人捡走了。村子这一头，我母亲捞完米，刚熬好了捞米粥。远远看见她爹沿圳埂回走，及时扯起嗓门喊：“嗲即哎，过来吃碗粥嗻咯！”外公也不回应，只慢悠悠过来，把捡淤行头在我家门外很远处放好。进屋洗罢手，趁热喝粥。外公一边喝粥，一边不失时机顺道给我上“清早第一课”：“秋兰哎，你总要给我攒劲读书，不然的话你将来就只有像我这样天天早上起来捡狗屎哩。你看向阳村那个周邦全，已经做了两年木匠了，吃过苦之后想起还是读书好。后来不就读出书、吃上国家粮啦！”

外公教育我是有资本的。他“缴”出了大舅（在家乡，父母供子女读书谓之“缴子弟”）。大舅1954年考上华中师范学院，他是本村甚至周边几个村子唯一的本科大学生，而且此纪录竟保持了40多年！既如此，外公虽然读书不多，但丝毫不影响他作为本村“教育家”的权威和地位。他天文地理诸子百家无所不知，善讲时闻和励志故事。远的如太上老君炼仙丹、姜子牙钓鱼、薛仁贵征东，近的像当门村周轻鼎大师一边闲聊一边在裤兜里为其母亲捏泥巴像、大地主李尤太两个崽寒窗苦读苦尽甘来什么的顺口拈来。农闲时节，村里年轻后生喜欢聚拢扯谈，瞥见外公叼着烟斗神闲而来，赶快搬长凳相邀，“家兴伯伯，给我们讲段时闻嗻！”外公呵呵答应。他坐下身子，缓悠悠吐一轮烟圈，徐徐开讲。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外公长于接受新鲜事物并亲自实践。从这一点来看，外公是不折不扣的践行者。据说外公年轻时到广东、湖北贩过牛，驻点韶关开过铺子，在家乡平背街上染过布。打我知事起，外公开始在家扎篱笆侍弄菜园子。他种西瓜、凉薯、花生、辣椒、豆角、葱、姜、蒜等，逢场日便担了瓜果菜蔬上街卖。

年纪大了的外公也没闲着。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外公打听到永兴柏林人“走银子水”发了财，他的思想也活跃起来。今儿个询问兆华舅舅医院里的废旧胶片卖不卖，明日里张罗着要走村串户回收破旧镜子（胶片、镜子镀层等材料里含银化合物）。外公这些想法最终是否付诸实施我记不太清了，总之他没靠“走银子水”发起财。外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人工种植蘑菇技术，他积极试点。外公利用家中一间偏房及正厅屋一角种起蘑菇。折腾几回后，到底还是吃了技术不行的亏，蘑菇没有产量，不够挑至安平、平背街上卖的规模，我家倒是破天荒地吃上了在当时安仁农村还罕见、味道无比鲜美的人工种植蘑菇。再后来，外公又实践“科学养兔”。他捣鼓来五六只红眼睛大白兔，成功地把村里一大帮光屁股“细把戏”的目光牢牢定住，自家办成了免费动物园。然而没过多久，外公的大白兔子又是尾巴长不了，要么莫名夭折，要么被大黑狗乘人不备当“玩具”玩死了。

外婆、舅舅、母亲和姨都不太赞成外公搞这些“致富”路子。“咯嗻死老头子，尽搞些没名堂的事，作贱咯些钱！”哥哥姐姐喜欢在外公高兴时拿他开涮：“外公，你的兔子呢？”外公嘿嘿苦笑，“你咯嗻狐狸子……”

如今回过头来看，当年外公尝试那些科技致富实践时，国家改革开放的春风尚未完全吹拂到三湘大地的角角落落呢。他笃行科技发家、勤劳致富的“先行先试”虽不是很成功，但也难能可贵。外公这种追求科学、勇立潮头、敢想敢干、求新图强的开拓进取精神，在四十年后的今天仍有很好的学习和启迪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