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台楼阁里的贵阳往事

林浩

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写道，中国二千年来，以道德代替法制，至明代而极。作为古代中国特有的道德楷模，君子曾受到图腾般的崇敬。明代，贵州曾迎来一位经过权威认证的君子——王阳明。受到贬谪的阳明先生初到贵州修文时那境遇说起来都是泪，单位没安排住房，只能在山洞蜗居。后来热情的当地居民帮他修建了一间小屋，取名“何陋轩”，语出《论语》“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何陋轩前建有一座“君子亭”，阳明先生曾作《君子亭记》，喻竹有君子之道，建亭有竹，因而以竹为亭得君子之名。丰子恺认为，人品既高，气韵不得不高，格调不得不高，东方的审美往往在字中、画中、名中见人品行。

因为有这位明朝一哥的示范，贵州多地也修建了君子亭。明代，贵阳曾建有一座东园君子亭，明嘉靖《贵州通志》记载:“东园君子亭，在总兵府内左，嘉靖年间总兵官沈希仪建。”总兵与君子的搭配终究有几分违和，东园君子亭从形制到内涵也略显敷衍，至清乾隆年间已经荒废。清嘉庆十九年（1814年），贵州巡抚许兆椿在贵阳城东门外另建新亭，此亭与贵阳阳明祠是同一时期修建，且造型相仿。李宗昉《黔记》记载:“省城外东南近城垣，新建君子亭，为阳明也。”由于莲花有君子之花的美誉，君子亭前种植莲花数亩，作为君子之品的形象担当。日久天长附近地段被当地人称作莲花坡，一旁小巷得名君子巷。

清光绪年间，有人重修君子亭。或许正对应君子之行皆积小以成高大的要义，在1886工程竣工这一年，贵阳青岩的赵以炯以状元及第，成为云贵两省第一位文状元。赵以炯在光绪五年（1879年）中举，1882年23岁时赴京应考，这次却做了落榜生。但君子以自强不息，在回乡苦读后赵以炯于1886年再次进京会试。此次会试的题目是《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赵以炯论君子为善之道的答卷得到很高的评价，获得殿试资格，并最终蟾宫折桂成为状元。

赵以炯的夺魁震动了当时贵州文化界，在京城为官的贵州人李端棻寄来一副对联：“游钓记芳踪，重看莲沼波清，君子高风同仰止；秀灵钟间气，为报杏林春满，状元及第正归来。”这副对联被刻于君子亭的亭柱之上。赵以炯中状元后在外为官的时间并不长，有分析说他书生气重，不适应官场。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因母亲去世，赵以炯回到贵阳丁忧，之后一直留在家乡讲学，以更纯粹的生活方式践行致良知的君子之道。

历经岁月磨砺，贵阳的君子亭仅剩几根亭柱残存于陌巷。离君子亭不远有两座清末民初的大宅院，贵阳旧有“华家的银子，唐家的顶子，高家的谷子”之说，建筑是沉默的历史，华家和高家的大宅院保存完整，大家族的故事也依然有人关注。

2002年出版的《贵阳市志·社会志》记载，最为多金的华家，创业之初是靠经营盐业赚得第一桶金。华家的第二代继承人华之鸿是个商业奇才，在接手家族产业后，仅用几年时间就将门下盐业专卖店扩张到数百家。其后更把商业版图拓展到多个领域，文通书局、永丰造纸厂均是华家的产业，并且都曾做到西南地区同行业最强。而华之鸿最牛的一项投资则是一个传奇，虽然一些细节已难以确证，1915年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一举扬名的茅台酒，有很大可能来自华之鸿出资扩建的“成义烧房”。唐家的官做得大主要是指唐树义、唐炯父子。唐树义从道光六年（1826年）授知县起，当过陕西按察使、湖北布政使等官职，去世时为二品湖北按察使，即湖北省主管司法行政的最高长官。唐炯是唐树义第三子，光绪十三年（1887年）以巡抚衔督办云南矿务，后受封太子少保。高家的田地多，高廷瑶时期最为兴盛。高廷瑶在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中举，先后担任过庐州知县、广州知府等官职。高廷瑶家的田地主要在定番县（今惠水县）、贵筑县北衙（今贵阳市乌当区新添寨一带）两地。清末时，仅北衙十三寨高家年收租谷1200担，约20万斤。

财富的背后常有沧桑的往事。讲求秉笔直书的地方志，对贵阳几大家族的记述普遍较为阳光。2005年出版的《贵阳市云岩区志》记载，华之鸿“自奉极薄而性好施予”，因为热心公益广受赞誉。清末为赈济灾民，华之鸿向四川捐银六万两，向皖北捐银七千两；民国时贵州荒旱，又救济过不少贫民。华之鸿还热心办学，捐银三万余两兴办贵州通省公立中学堂，参与创办优级师范选科学堂、宪群政法学堂等多所学校。

唐家在豪宅建造上体现出高段位。2003年出版的《贵州省志·文物志》记载，唐家曾在贵阳堰塘街建有一座“待归草堂”，不仅占地数十亩，且有颜有品，被称为清代贵阳第一私家园林。堂内挂有一副对联“五亩治蔬，五亩种竹；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多少透着几分和而不同的君子雅量。唐树义还与郑珍、莫友芝等贵州名士关系甚笃，从朋友身上也能见一份人品。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君子修为何尝不是。民国时期，高家的后人高言志、高旭、高昌谋、高言诗、高言善等接受进步思想，有的参加中国共产党，有的参加党领导的革命活动。高家在文笔街建有一座高家花园，1934年中国共产党贵州省工作委员会成立，由林青、秦天真、高言志等9人组成，高家花园成为他们开展革命活动的重要场所。20世纪80年代，高家花园被确定为中共贵州省工委旧址，并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华之鸿晚年在今电台街建起一座私家佛堂，定名大觉精舍。华之鸿“振兴实业 以济民生”的奋斗理想终因时局动荡难以如愿，于大觉精舍专心礼佛，家族产业主要由他的儿子华问渠打理。君子不器，周而不比，佛系生活的富豪与纯粹生活的状元最终都选择不囿于外物，而专注于内心平和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