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韵吉林 | 邂逅太平鸟

二道白河是一条河，说它是河，似乎太过简单，实则它是好多生灵的家园。

其实，这条河带着天池的叮咛，途经乘槎河，从长白瀑布倾泻而下，孕育着山下的生灵。

都说冬天意味着寒冷与飘雪。然而，二道白河的冬日，寒冷是真实的。但是，冷峻的背后，却藏着温暖的故事。

风雪穿过河岸，在林间游走，阔叶树的叶子落尽，枝条裸露着、交错着，如水墨画中疏淡的线条。山荆子树的枝条结满小红果，好似红珊瑚点缀枝条，在一片灰白之中，这抹红瞬间映入我的眼眸。

脚下的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次落脚都发出“咯吱—咯吱—”声响。

我沿着河岸缓缓前行。

“啾—啾—”

鸟儿的鸣叫，细细碎碎，从错落的枝条深处传来，声音并不响亮，却带几分清脆，穿透寒风，落入我的耳中。我心头一喜，赶忙屏住呼吸，轻轻挪动脚步望去，目光在树枝间游移。随后我举起望远镜，透过交错的枝条，一抹柔色闯入视线，岸边的枯枝上，竟跳跃着一个个小绒球。

原来这些小绒球竟是太平鸟。

它们都有着一张彩色的脸，似乎是涂上的油彩，如京剧脸谱般惊艳。

视觉中约有二三十只吧。我在心里数着。

可是，它们似乎早已彩排过，鸟儿是点，树枝是线，有规律地穿成一串，时而交错，时而跳动，时而觅食，动作灵巧，随后又挤在一起。我想细数它们的数量，却总是被它们的动态扰乱，只看得我眼花缭乱。

其实，尾羽的颜色，才是辨别它们的秘密，原来这是大太平鸟和小太平鸟混在了一起。

这些鸟儿的每一个个体，都显得较单薄，但细看姿态，琢磨别称，其趣味却是如此厚重。因它们成群结队飞来飞去，身姿轻盈，又是雀类中的佼佼者，所以又被称为“连雀”；又因尾羽有十二枚，便有了“十二黄”“十二红”的昵称。大太平鸟是哥哥，尾羽末端呈黄色，即为“十二黄”；小太平鸟是弟弟，尾羽末端为绯红色，便是“十二红”。

我专注地望着，“黄哥”“红弟”依偎在同一根枝条上，相互梳理奶油灰色的羽毛，或是争抢枝头残留的红色浆果，彼此之间毫无隔阂，宛如一家亲。原来在寒冬里，它们结伴而居，相互陪伴，以此共同抵御风雪。

黄哥体型稍大些，体长接近十八厘米，奶油灰的羽毛覆盖全身，阳光之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头顶的栗褐色偏深，还立着一撮细小的羽冠，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增添了几分灵动。那道黑色的贯眼纹格外醒目，从嘴基起始，穿过眼睛，一直延伸到后枕，恰好位于羽冠两侧，犹如画龙点睛之笔，让原本柔和的外形，多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个性。红弟体型略小，羽色稍浅，羽冠也不如黄哥的蓬松，贯眼纹也淡一些，但神态与大太平鸟相差无几，憨态依然可掬。

冬日的阳光穿过树枝，洒落在太平鸟的羽毛上，流溢着多彩的光晕。它们缩着身体，羽毛蓬松，活脱脱像彩色的小绒球，有的在树枝跳跃，有的在树梢站立，小脑袋转动着，十分警惕地张望，黑眼睛亮晶晶的，像镶嵌在绒球上的黑宝石；有的低着头，尖尖的喙轻啄枝头的红果果，动作轻柔缓慢，生怕碰落枝头的积雪；还有的相互追逐，从这根枝条飞到那根枝蔓，翅膀扇动的声音极轻，几乎被寒风淹没，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色彩轨迹。

我伫立原地，透过望远镜凝视着这群小精灵，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它们似乎并未察觉我的存在，依旧在枝头自在地活动。寒风依然呼啸，雪粒偶尔落在我的肩头，寒意阵阵袭来，可看着冬日里充满活力的太平鸟，心底却涌起一股股暖意。

太平鸟算得上是小型鸣禽中的长寿鸟，寿命大多超过五岁，最长者能达到十三岁半。它们一生都辗转林间，春天在针叶林或针阔混交林繁殖，冬天便迁徙到杨桦次生阔叶林及林缘，有时甚至会闯入果园、城市公园，它们的适应能力超强，总能在寒冷中找到生存的希望。

忽然，一阵急促的鸟鸣传来，不远处有七八只太平鸟飞来，居然加入这支队伍。山荆子枝条瞬间热闹起来，这些小绒球在跳着，在叫着，叫声如歌者的吟唱，与风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冬日的沉寂。它们又相互簇拥着，挤在向阳的枝条上，借助阳光的温度来驱寒。新来的红弟有些胆怯，靠在黄哥的身旁活动，哥哥似乎很谦让，主动让出位置，甚至把啄到的小红果递到弟弟的嘴边。如此温暖的互动，我的心里涌动着幸福的味道。

倏地，五六只小绒球飞了起来，我感到诧异。只见它们已落在河床的冰雪上，相互追逐。梅花一样的小脚印，一个个印在雪地上。其中一只鸟儿忽闪着翅膀，奔往前方，原来它发现了水流声。它用尖喙轻轻啄击水流畔的薄冰，兴奋地叫了几声，像是在招呼伙伴。于是，伙伴们纷纷聚到这里，薄冰被一点点啄破，清澈的水流也缓缓渗了出来。

“吧嗒—吧嗒—”

这些鸟儿伸长脖颈，将喙探入河水中，细细品味着这水的甘甜。在凛冽的寒风中，它们的羽毛微微颤动，然而，饮水的姿态却显得格外从容，如在尽情享受寒冬里的佳酿。喝饱了水，便一头扎入河里，竟畅快地开启冬泳，真是一群不畏寒冷的小家伙。我注视着它们，不由自主地打起冷战。小家伙们离开水面后，便用喙梳理着被打湿的羽毛，左顾右盼地鸣叫几声，好似在分享冬泳的喜悦。

望着在树枝间跳动的小绒球，看着饮水的小精灵，它们的勇敢与智慧令我惊叹，思绪瞬间被调入另一番模式。太平鸟乃是吉祥之鸟，传说它是天庭神鸟下凡，肩负着传递太平祥瑞的使命，它的出现，意味着安宁，诠释着好运。也有人说，它的尾羽如同古代文书封印的蜡封，古人由此联想到太平无事，文书安定，故而取名太平鸟，寓意天下太平，万物和谐。

传说的寓意多么美好，实则也是对二道白河两岸人与自然和谐的注解。

寒冬时节，多数生灵都躲了起来，有的迁徙离开，有的进入冬眠，有的藏在洞穴……唯有少数耐得住寒冷的生命，仍在这片寒天雪野中活动。

二道白河两岸的林间，就成为太平鸟冬日理想的栖息之地。

这里有茂密的树林，既可遮挡寒风，又有残留的浆果可供果腹。每年冬天，太平鸟成群结队迁徙至此。它们或许从黑龙江针叶林飞来，或许从吉林混交林奔来，只为在这藏匿着祥和和幸福的岸边，熬过寒冷的冬，静待春天的召唤。

阳光渐渐西斜，穿过树枝的光线变得柔和。顿时，太平鸟的影子被拉得悠长，缓缓投射在积雪之上。我放下望远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却依旧不愿离去。这群太平鸟，是冬日的使者，它们用灵动的身姿，用柔润的色彩，驱散寒冬的萧瑟。

一阵寒风吹过，山荆子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太平鸟的羽毛上。它们抖了抖羽毛，依旧稳稳地立在枝头。或许是察觉到天色渐暗，领头的几只大太平鸟清脆地鸣叫几声，随后率先展翅飞起，朝着树林深处飞去，其他太平鸟紧随其后，这群小绒球在空中掠过，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渐渐消失在错落的枝条间，清脆的鸟鸣，在河岸边回荡。

我望着它们飞去的方向，心中满是不舍，又满是感动。只好踏着积雪返回，脚下的“咯吱—”声依旧清晰可闻，心境却与来时不同。

暮色渐浓，寒风依旧，可这片林间，却因这群小绒球而多了憧憬。

我知道，整个冬天，它们都会在林间穿梭，在树枝上跳跃，在空中鸣唱，用生命的活力，装点冬日的素白。冬日的二道白河岸边，因这群太平鸟，平添了生机，又多了温情。它们在严寒中飞来飞去，将生命的美好，融入了冰雪天地。

我与它们的邂逅，将成为我心底温暖的记忆。（作者：陈凤华）

本期编辑：曹淑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