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嗍海蛳

本文转自：温州日报

东海味道

清明时节嗍海蛳

海蛳图。 神田玄泉（日本）

李振南

海蛳是东海沿海老百姓对几种海涂里出产的小螺蛳的统称，在我的家乡，它们被称为“咬蛳”。依我看，这似乎是一种形象化、生活化的叫法。因为在早些年，孩子们将它当零食吃时，要先用牙齿咬掉它的尾巴，再用嘴巴对准螺口用力一嗍，将里面的肉吸出来后才可以吃到肚子里。

从体量上看，海蛳是螺类中的小不点，它的肉比泥螺还小，应该是滩涂里可食用的贝壳动物中，身材最细的螺类了。海蛳口大尾尖，浑身布满黄色、黑色或黄褐色的螺旋形珠带，看上去极像是一枚枚横七竖八躺在滩涂上的小号螺丝钉。

在东海海域，海蛳大致有4种，而在我的家乡乐清湾，也有3种，家乡人还根据它们的外形，给予它们形象化的名字：外壳上布满黄色螺旋形珠带的，叫珠带拟蟹守螺，俗称“黄蛳”；身上布满黑色螺旋形珠带的，叫尖锥拟蟹守螺，俗名“乌蛳”；还有一种贝壳较硬而螺旋形珠带黄、褐相间的，叫纵带滩栖螺，俗名“硬蛳”。相对于黄蛳和乌蛳，硬蛳的尾巴不容易被咬断，吃它时要动点脑筋，需借助一些工具将其尾巴夹掉才好下口。

不过，海蛳的学名都很长、很拗口，包括另一种中华拟蟹守螺。许多年来，我曾多次到菜市场买它们做菜肴，却几乎未听到过有谁叫它们的学名，买卖双方，都是“咬蛳、咬蛳”地叫着。当然，“咬蛳”这个俗名在别的地方是没有的，比如，在江苏、闽北、杭州、宁波、台州沿海，即便是与我们只有一湾之隔的温岭、玉环、洞头一带，人们都称它为“海蛳”。所以，它应该也仅仅是我们这个地方民众的习惯称呼，那么，习惯成自然，既然祖祖辈辈这么叫下来了，我们跟着叫便行了。

海蛳在海洋动物中属于软体动物门、腹足纲、汇螺科，这个科的螺类在我国大约有十来种，南、北海域都分布着其中的几种，但以东海、南海为多。各个种类身材长短不一，但基本上在2.5-3.3厘米的区间内，且均呈尖锥形，身上具有串珠状螺肋，口径为身长的三分之一，口上有一个圆形的厣，角质，烧熟时自动脱落。

每年清明时节海蛳成熟时，会把卵产在泥沙中，每只海蛳排卵量达一万至数万粒，为繁殖迅速的螺类。据说海蛳在幼小时，会在滩涂上成片成片、密密麻麻地聚集，长大后才分散开来，各自掘穴而居。平日里，它们栖息在泥质或沙质滩涂，爬行缓慢，常以海底苔藓、藻类和浮游生物为食，亦会吃刚刚死去了的小蟹。在浅水区域，海蛳还会沿着礁岩往上爬，最后用厣黏附在海水表层的石壁上。渔民就是根据它的这种特性，于崖壁下设置渔网，然后用手在岩石表面一抹，它们就纷纷滚落到网袋里。

与湖泊、江河、溪流里的螺蛳一样，农历三月是海蛳一年中最为鲜美、肥腴的季节。在我们这个地方，民间有“正月灯，二月鹞，三月麦螺吱吱叫”的民谣。过去，当“麦螺吱吱叫”的时候，我能在集市上看到很多人吃海蛳，尤其在浙南非常著名的，常有十几万人参加的集市——“白石三月初十”会市的几天时间里，到这里看热闹的年轻人大多随身带着海蛳。他们将煮熟了的海蛳当作零食放在口袋里，一边走一边将它们一个接一个掏出来，轻嗑牙齿，“咔嚓”一声咬掉尾巴，对准螺口，“吱”地一声嗍出肉来。如果吃的人聚集在一块，就会“吱吱吱”响成一片，这声音完全可以与麦螺的吹奏声相媲美了。

小时候，海蛳价格十分便宜，一角钱可以买好几斤，在它的旺发季节，农家餐桌上经常有它的身影。那时候，滩涂养殖业还不发达，海蛳自然处于野生状态，而沿海渔民的心思多在海洋捕捞上，在黄鱼、带鱼、墨鱼上，他们没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海蛳上。因此，离海较近的农人也常常到海涂上去拣海蛳。记得在三四月份，我也会跟着大人到海涂上捡海蛳。由于低潮区的泥涂太深太远，担心深陷泥淖不得脱身，也害怕潮水会卷走我，因而我只能在近岸边的硬涂面上捡一些被大人疏漏了的海蛳。尽管如此，一个潮水下来，也有不少收获。

捡来的海蛳洗净后，要先用火钳或绞丝钳夹掉尾巴，然后在水里养一段时间。烧时，将它们再清洗一番，倒入烧滚了的油锅，炒上几遍，加酒、盐、水、葱即可。海蛳也可清水烧煮，煮熟时加点盐和葱丝就行。现在，菜市场上买来的海蛳都已剪掉了尾巴，给人带来了极大的方便。海蛳虽然肉少，却鲜嫩、清味、喷香，在其产卵时节食用时微苦而又甘甜，别有一番风味，是过饭佐酒的美食。

别看海蛳个体小，肉也只有那么一丁点儿，然而，它却很早就进入了医家和文人的视线。明代姚可成编辑的《食物本草》云：“海蛳生海中。比之螺蛳，身细而长，壳有旋纹六七曲，头上有厣，每春初蜓起，矸海崖石壁。海人设网于下，乘其不测，一掠而取，货至四方。治以盐酒椒桂，烹熟击去尾尖，使其通气，吸食其肉。烹煮之际，火候太过、不及，皆令壳肉相粘，虽极力吸之，终不能出也。”随后，清代吴仪洛在《本草从新》中也有相似的记载。

海蛳入诗，也别有一番风情，清代大文人全祖望有《四明土物杂咏·海蛳》诗曰：“鹦鹉曾称好鸟，丁香别署名花。试看青螺羹熟，芳馨馥馥堪夸。”潘朗也有《海村竹枝词》写道：“寒食家家嗍海蛳，卖饧箫里雨丝丝。生憎杨柳惹侬恨，折尽柔枝插户楣。”不过，依我看来，王莳蕙的《丁香螺》诗：“绀盖攕攕脱厣时，花膏百结最相思。小红鹦鹉三巡醉，拢袖当筵吮口脂。”似乎更有韵味。

在民间，人们又把海蛳叫作“亮眼蛳”和“香蛳”，认为清明日吃了海蛳，能亮眼睛。而“香蛳”则是“相思”的谐音，寓意清明日吃它们，是对亲人的思念。

小小海蛳，倒也得到世人的青睐，并附带着浓浓的文化味，我想，作为一种海产，它既是生物链上的一个重要环节，自有存在的价值，何况，它们至今还是野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