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福建“蒲葵扇命案”始末

福建按察使陈公以善于办案著称，一个好汉三个帮，其幕僚卢某也以“断狱精严”闻名，当地百姓很是佩服，卢某因此自傲，看不起别人。当时福建地方宠尚男色，胜过女色，因此诗礼簪缨的大户养了模样周正的年轻男子就严加看管，比女儿看管得更严（闽中素矜男色，诗礼之家生子而美，其防闲尤甚于闺人）。

某县一有钱的士绅便生有一对妙龄儿女，美丽大方，到了婚嫁年龄，绅士还是严加看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天士绅在女儿屋内发现一把蒲葵扇，上题有一首粗俗的五言绝句，墨迹犹新，诗意庸俗可笑。士绅大发雷霆，责问女儿，女儿道出原由：“此扇乃小弟刚刚带来，说是某位仆人的，不知何人所题，读后令人喷饭，父亲也曾见过此扇吗？”士绅最初不信，后来想到家里的确有位仆役的妻子常来女儿屋里做事，这才打消了顾虑，未再根究。

后小弟来到姐姐房间，姐姐说起蒲葵扇之事，让小弟换一首诗写上。小弟原本觉得父亲管教严厉，不可造次，转而一想，自己已经成年，行了冠礼，可还像女流之辈般闭门不出，一事无成，不觉抑郁，于是用清水洗去扇墨，取笔挥毫，重题一绝：“雄飞原有志，雌伏固无妨，倘借春风力，飘摇出画堂。”一番吟读，姐弟两人又是“笑语良久”，因怕再被父亲发现，两人将蒲葵扇藏起，士绅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第二年，士绅出门远行，将家外事务交给门客处理。当时天气酷热，屋里蚊子极多，门客不堪炎暑，向内院士绅的儿子求取物事驱蚊。士绅之子一时也找不到可用之物，情急之余，未加细看就将自己写有诗词的蒲葵扇给了门客。门客使用整夜，也没细看。天亮后，仆役发现门客用的好像是自己的蒲葵扇，但上面的诗不是自己写的，就将扇子放回原处。门客尚不到二十岁，尚未加冠，年龄比士绅的儿子还小，其实就是士绅的男宠，因此在士绅外出时为其当家（时实以色宠于宦，故今犹以家寄托）。

当日见到仆人错愕的表情，门客心知有异，取扇一观，阅过诗词，知是士绅儿子的笔迹，“不觉大惭”，怀疑是他在嘲笑自己，故而恼羞成怒，图谋报复士绅之子。待到士绅归家，门客故意将扇子随身携带，说是士绅儿子相赠。士绅心生疑虑，见到此扇更是怒气腾腾，门客又添油加醋，说公子每晚外出不归，自己忝掌家务，不得不如实向主人汇报（忝在腹心，不得不告）。士绅本就对儿子防范甚严，担心他出事，一听门客的话，信以为真。当即唤来儿子鞭挞责骂。

所幸士绅的女儿及时说明来龙去脉，极力辩白，说小弟给这把扇子事出有因，并非有意而为，至于门客言称小弟每晚外出不归之事，纯粹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听了女儿的话，士绅这才释然，在弄清事实后，将门客逐出家门。门客无颜以对，“鼠窜而去”，倍感羞辱，所以图谋报复。

过了一年，士绅为儿子缔结婚约，对方是一官宦人家。门客听说后，“因衔旧怨，携扇造宦”，出面破坏，说士绅儿子作风不好，并以蒲葵扇为据。这官宦本就迂腐，信以为真，便以要册页为由，让未来的女婿题字，士绅与其子不知就里，如数照办。官宦发现册页与蒲葵扇的诗句笔迹吻合，随即捧打媒人，撕毁婚约。士绅咽不下这口气，两家争论多次，没有结果，最终闹到公堂。

主办案件的官员认为扇上的诗句有多种解释，事有可疑，报知按察使陈公，陈公命办案官员尽力调解两家争执。正在此时，恰巧卢某投到陈公幕下，听闻此事，笑道：“当地流行男色，何况是士绅之子（此地素有此风，已不可长，况绅家而亦为之耶）。”呼左右取扇出来，挥笔在扇上写道：“既甘雌伏，何必雄飞？其人人品由此可知，其人婚约理应断绝。即刻判定断约离婚……”办案官员无奈，只得照办。

士绅闻得判词，恼羞成怒，拼命殴打儿子。儿子羞愧不已，拔剑自刎（刎脰而死），姐姐见小弟丧命，万分悲痛道：“此事其实是我指使小弟所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是我杀了弟弟啊（予实使弟为之，今若此，是予杀之也）！”认为事皆因自己而起，无地自容，上吊自尽。士绅救之不及，气忿成疾，竟因病而亡。时人仍然四处喧传其家门丑事，几乎没有几个能识明此中隐情冤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