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我和岁月静好之间，只差一个能够看穿我的人

本文转自：文汇报 停云

最近看了刘勃老师新编的书《少年读三国》，读完之后又被安利了马伯庸的《三国配角演义》。两部书读下来，又被贾诩吸引了。

贾诩从来就很吸睛。在充斥着老谋深算的三国时期，他当仁不让地贡献出了堪称top1的“毒计”。东汉末年，董卓死在了吕布和王允的手里，西凉军团分崩离析，准备各自散了。这时，贾诩站出来说：与其就这样散了，不如杀回长安为董卓报仇，打到就是赚到，就算打不下什么来，到时候再散也不损失什么。这条毒计一出，王允死，吕布逃，汉献帝刘协沦为傀儡，长安城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东汉加速灭亡。

在游戏《三国杀》风行的时期，很多人都喜欢玩武将贾诩。他有两个技能都与这条毒计相关：

1、完杀：神仙难救，神仙难救啊！/我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2、乱武：哭喊吧，哀求吧，挣扎吧，然后……死吧！/哼哼哼哼，坐山观虎斗。

如果贾诩生在某部小说中，观众们大可安心等待，眼看他不得好死。然而，在历史中，贾诩最后与荀彧、荀攸齐名，人生风光无限，当了大官，出了大名，最后在七十七岁高龄去世。整个三国，浩浩汤汤，数不尽的英雄；能够命好、善终到如此地步的，贾诩估计能排上top3。

贾诩的这条毒计让汉朝亡了，长安乱了，贾诩本人从中得到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他婉拒了西凉军的犒赏，反而斡旋于西凉军与朝廷之间，许多汉臣因他而得以活命。他还离开了想要重用他的李傕、郭汜，投奔了段煨。段煨虽然对贾诩以礼相待，但处处防着他。贾诩又离开段煨跟随张绣。张绣对贾诩言听计从。著名的宛城之战，幕后主使多半就是贾诩。在这一战中，张绣投降后又反叛曹军，曹操被围追差点死掉，曹操的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与大将典韦都死在这一战。这样的惨烈的事件之后，官渡之战，贾诩居然让张绣放弃袁绍，投奔曹操，张绣居然答应了，曹操居然欣然接受了……后来，张绣莫名早死，贾诩成为曹操手下举足轻重的谋士。

曹操这个人，凶狠残暴，杀人不眨眼，他为什么不杀贾诩？贾诩这个人，很可能是他大儿子、大侄子以及大将典韦之死的元凶。曹操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照这个画风，贾诩死一万次都不够。可是，贾诩却能和曹操君臣相处、相亲相爱一辈子。

其实，像曹操这种干事业的人，杀伐决断依据的是道理而不是个人恩怨。他刚开始征服天下的时候，走的确实是屠城路线，留下很多黑材料。这条路如何能走通？凭逻辑可以理出道理：

1.战争中要激励士兵，最简单直接的办法莫过于分享战利品。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去打攻城战，士兵为什么要为曹操卖命？倘若把城里的一切都当成资源，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2.曹操刚拉起队伍的时候，兵少、基本盘小。在这个阶段，打下一个地方之后，他没有实力重建并经营当地的秩序。留下这里的百姓，就等于留下很多吃饭的嘴，是负资产。何况大环境是天下纷争，留下这些人，还可能成为反叛他的力量，为敌人提供伤害自己的弹药。

刘备走的是和曹操不同的路线。刘备的初始条件比曹操差很多；他只能依附别人，帮忙守要塞，而且败多胜少。

当初刘备在陶谦手下，驻扎在小沛，替陶谦防守西门，防备曹操。

后来刘备投靠了曹操，仍驻扎在小沛，替曹操防守东边的吕布。

再后来刘备投靠了刘表，驻扎在新野，替刘表防守北边的曹操。

再再后来，刘备和孙权联盟，驻扎在樊口，替孙权守卫西大门。

刘备，在最混乱的世界里，守卫着最险要的位置，屡败屡战，锻炼出了超强的逃跑能力。刘备人缘超好，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势力资源人才就纷纷向他聚拢，甚至城门守不住了，城里的人都愿意跟着他逃走。这是刘备走通的路线：败仗打多了，队伍却扩大了。

在刘备还没有根据地的时候，天下最大的一股势力还是袁绍。曹操和刘备煮酒论英雄，却坦言天下英雄只有你我二人，袁绍不值一提。说这话的曹操，充分认识到了刘备的强大，前途无量，以后必定会成长为与自己争夺天下的一大敌人。然而，曹操依旧无法把刘备除掉以绝后患；否则，曹操就不是曹操，就不能吸引天下人才，成为一方霸主，在今后成为有资格站在刘备对面的敌人。（这话说起来挺绕。）

刘备和曹操刀下那些“冤死鬼”不同。刘备不是没有用的人，而是雄才大略并且自带流量的豪杰。放走刘备，曹操才能继续摆出自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姿态。曹操的确吸引了很多人才，贾诩就是其中之一。之后的大敌刘备，曹操不能杀；之前的仇人贾诩，曹操同样不能杀。

曹操最终成就大业，打得最艰苦的一战要数与袁绍大军对峙、最后以少胜多的官渡之战。官渡之战前，袁绍强、曹操弱的情况下，贾诩选择投靠曹操。他不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而是知道袁绍手下人才多，多自己一个不多；而曹操天天求着人才来，在曹操手下干，有前途。在这种情况下，曹操眼见杀他大好儿子的仇人，也要跪着接进来，以礼相待。

在历史的天空下，在转瞬即逝的时机中，曹操和贾诩相知相遇。曹操大喜过望，握着贾诩的手，说：“能让我做顶天立地男儿的人，是你！”（太祖见之，喜，执诩手曰：“使我信重于天下者，子也。”——《三国志·荀彧荀攸贾诩传》）

就这样，贾诩如同一个命硬的女人，克死了几任前夫；直到遇到曹操，一个同样命硬的男人，两个人在一起组成了幸福美满的家庭。

在李傕、郭汜、段煨、张绣手下做事的时候，贾诩不断作妖；在曹操手下做事，贾诩安分了，于是世间都显得长治久安了。

同样作为杀子仇人，张绣在官渡之战前显示过自己的作用后，在曹营活得并不安生，不久死于非命。而贾诩活得特别好，甚至在曹操死后，还被魏文帝曹丕授予了太尉之职，位列三公。为何？那是因为贾诩持续地展现出了自己有用无害。遇到曹操这样的聪明人，贾诩说什么他都能“无缝对接”。贾诩不再需要出毒计乱天下。

赤壁之战前，贾诩建议不要打，先让百姓安居乐业。（诩谏曰：“若乘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使安土乐业，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三国志·荀彧荀攸贾诩传》）

曹操在立储大事上举棋不定，询问贾诩。贾诩不响，曹操追问后秒懂、大笑，君臣之间，堪称默契！（太祖又尝屏除左右问诩，诩嘿然不对。太祖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曰：“属适有所思，故不即对耳。”太祖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太祖大笑，于是太子遂定。——《三国志·荀彧荀攸贾诩传》）

贾诩是真心想要给曹操、给世界一个安定团结的家与国。

有人说，一只有志气的老鼠，一辈子闪转腾挪，其实只是为了让棋逢对手的猫抓住，死而瞑目。像贾诩这样的聪明人，傻瓜Boss是没法令他安分的。在遇到曹操前，贾诩也不过是想要在乱世中安生，为此他愿意为主卖命。可是傻瓜Boss们看不懂他的谋略，更看不懂他的个人诉求。贾诩就是那一只有志气的老鼠，终其一生，只想找到一个能够看穿他的人，从此摆在桌子上面打明牌，省心省力，岁月静好。所以，遇到曹操之后，贾诩不再作妖。

贾诩在魏国的晚年生活是“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三国志·荀彧荀攸贾诩传》），原来，贾诩的理想生活是做一个安静的宅男。曹操青年时期也曾有过闭门自乐的理想：“故以四时归乡里，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然不能得如意。”（《三国志·武帝纪》）我觉得，曹操青年时期的愿望被老年时期的贾诩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