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本文转自：解放日报

以下是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清华园里读经典”总顾问楼宇烈先生在“纪念梁启超先生清华《君子》演讲108周年名家讲座活动”中的主题演讲。内容有删减。

楼宇烈

在座的可能会想：我们生在中国，长在中国，为什么还要提出“做中国人”这样一个题目来呢？

我们近百年来一直向西方学习，可以说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推动了我们国家多方面的文化发展；但是，我们中的有些人也丢失了中国心，越来越不像中国人。

文化的自信、文化的主体精神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显著标志，文化首先体现在我们的衣食住行中。

然而，我们现在婚丧嫁娶的着装都是以西方为典范，慢慢成了一个很普遍的现象。比如婚礼，中国传统习俗是以红色为喜庆，所以过去的婚服以红色为主色调。而我们现在的婚礼，女性穿的多是白色的衣裙、婚纱。中国自古被称为“衣冠上国”“礼仪之邦”，“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丢失自己民族的礼仪、服装和风俗特色，其实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

我们要走向世界，就要拿出我们自己国家的文化特色。有句话很重要：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不要误以为走向世界，就要和世界一模一样，就是要迎合现代潮流；相反，越是民族的，越具有世界性意义。正因为我们有自成一体的优质特色，才能参与和全世界的交流互鉴，在差异中学会互相尊重、互相欣赏、彼此丰富，别人才可能尊重你；而如果你把自己的特色弄没了，别人根本就看不到你，尊重又从何而来呢？

我们现在的饮食在某些方面也失去了特色。拿寿宴来讲，过去给老人做寿，吃的是寿桃，喜洋洋的。现在吃的是蛋糕，蛋糕上插了蜡烛，唱生日快乐歌。

我并不是提倡复古，要完全回到原来的样子，而是说，对我们自己的很多风俗习惯而言，保留是很重要的，要让子孙知道先辈是怎么生活的，其中有什么样的讲究。

以上这些还只是外在的形式，更重要的是内在的观念，包括生命观、价值观等，我们中国人都有自己的文化传统。

中国的文明体系很早就建立了，就是通过礼和乐的教化。礼的教化更多侧重于道德方面。做人应该怎么做？要做个君子。君子之德是什么？南宋理学家朱熹讲，就是两个字：一个诚，一个敬。诚就是做人要诚实，不能够自欺欺人；敬就是要懂得尊敬、敬畏。这是礼的教育的核心。

乐教和礼教是一架车上的两个轮子，缺一个轮子，车就不能平稳前进。乐教，就是艺术教育，中国文化是充满了艺术精神的。而艺术教育的目的，也是教人怎么做人。

我们现在的艺术教育存在很多问题。本来，琴棋书画、诗歌、舞蹈等都是为了完善人的品格、提升人的素质。就拿写字来讲，所谓书法，就是书写的规矩、法度。写字要横平竖直，这样字才端正好看，这其实也是在教人做人、修身。练书法不是为了表演，更不是为了竞争。而现在很多艺术教育的引导方向是凸显自我、胜过别人，是在倡导追求名利。所以，艺术的根本精神被异化了。我一直倡导，每个人都应该有丰富的、充分的艺术生活。然后再从艺术生活去体会、去领略人生的艺术。“以道统艺，由艺臻道”，这才是艺术的根本精神所在。

中国这么悠久的历史，中国人的健康是靠什么来维持的？传统的中医。其实，中国古代的生命科学是十分发达的。在古人看来，生命规律很简单，《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中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神与形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就是说要顺应自然的变化，挑选适合自己的养生方法，作息规律，不过分劳累，才能长寿平安。

《吕氏春秋》中曾经对寿命有一个说明，所谓寿，不是延长命数，而是“毕其寿也”，活到该活的年纪。怎么才能活到该活的年纪呢？要祛害。大喜、大怒、大悲，大咸、大腥、大辣，过了就是害。《淮南子》里有云：“明死生之分，则寿矣。”能够明白生死的道理，就长寿了。所以，中国文化也可以说是一种生命文化。

我并不是排斥向西方学习，而是主张要有主体性地去吸收。我们有不足的地方，也要向别人学习，以使自己得到充实的发展。但是，我们要对自己的文化有了解、有自信、有自觉，这样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