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轴载狂情：徐渭的草书与风骨

若说篆刻的艺术是于方寸中觅得深意，那么草书的魅力便是在墨笔开合间挥洒豪情。

西泠印社所藏最长的书法卷轴，当数徐渭的《草书七律轴》。卷长3.53米、宽1.04米，所书为唐代岑参《奉和中书舍人贾至早朝大明宫》诗句：“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宣纸之上，墨迹纵横恣肆，跨越五百载春秋，向观者无声诉说着这位“畸才”的一腔野逸，满腹才情。

徐渭的一生，是一卷被命运揉皱又奋力铺开的狂草。

有人开玩笑说，徐渭的人生是“苦苦苦苦苦苦里参个乐”——“一生坎坷，二兄早亡，三次结婚，四处帮闲，五车学富，六亲皆散，七年冤狱，八试不售，九番自杀，实堪嗟叹！”

徐渭自幼聪慧，六岁启蒙，九岁能文，二十岁便考取秀才。然而命运自此急转直下：从二十岁到四十一岁，他连续八次参加乡试，均名落孙山，终身未能中举。

科举之途断绝后，徐渭一度入浙闽总督胡宗宪幕府，展现军事才干，然而随着靠山倒台，他因恐惧牵连而精神崩溃，多次自杀未遂，后又在癫狂中误杀继妻，身陷囹圄七年。昔日惊才绝艳的才子，为世事一再蹉跎，却未因此摧折，反从中领悟了其独特的狂草艺术。

细观此轴，笔画线条粗犷飞扬，运笔疾迟相生。

浙江传媒学院公共艺术教育部教授，美术与书法专业硕士导师蔡罕介绍道：“徐渭书学主张‘师心横纵，不傍门户’，强调融会贯通以成自家面貌，其笔下线条犹如荒野藤蔓，充满蓬勃生机，是一种情感驱动的狂放书风。”长卷之上，墨笔纵横，如叶藤蔓生。墨色纵横，浓淡干湿对比显著，既具书法法度，又富画意趣味，可说是“笔意奔放如其诗，奇恣纵肆，苍劲中姿媚跃出”。字行之间，大小错落如星斗参差，粗细对比似惊涛叠浪。笔锋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牵丝引带，一气呵成，万千心事在纸上奔突驰骋。满纸点画狼藉，狂乱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秩序与张力，堪称“诡异奇伟，不拘一格”。

所以后世多少的文人雅客，拜倒在徐渭的一纸疏狂之下。

郑板桥自称“青藤门下走狗”；袁宏道誉之为“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画家黄宾虹一言定论：“绍兴徐青藤，用笔之健，用墨之佳，三百年来，没有人能赶上他。”

吴昌硕于徐渭，乃是隔代的知音。他称“青藤画中圣，书法逾鲁公”，道其笔下风雷，比起颜真卿的楷正更胜一筹。徐渭墨迹间那些盘曲奔突的线，在吴昌硕眼中，仿佛铁笔凿石，铮然有金铁交鸣之韵。他将这份狂草中的磅礴气脉，化入石鼓文笔法，凝作了写意花卉中，枯而不朽的老梅枝干。

齐白石曾长叹：“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这位从湖南乡间走出的木匠画家，在徐渭的纵横笔墨中，触到了生命本真的野气与淋漓。他笔下腾跃的虾，须爪间皆带着徐渭式的写意不羁；墨色间滋润的瓜果，亦透出那份源自青藤的酣畅生机。

潘天寿从徐渭处所得的，乃是一个“势”字。徐渭于章法间敢于倾侧、于失衡处求奇趣的胆魄，正暗合潘天寿“造险破险”的构图哲思。二人皆深谙：真正撼人的力量，往往于绝地险境中迸发，一如危崖之松、逆风之鹰。

这卷墨迹，亦曾漂泊流转。

直至1962年，曹漫之将其慨然赠予西泠印社，言道“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于是，这卷珍迹便从此驻留于孤山。它由私箧秘藏化为公器共赏，屡屡作为西泠印社之代表，远赴南北展陈。它曾至京华，亦往沪上，被悉心护持，在每一处展厅中悄然舒展，与千百道目光静静相逢。每一次开卷，皆是数百年前那一派洒脱不羁的笔墨气韵，穿越时空，再度照见于今人之眼。

从晚明至数百载后的艺坛，徐渭草书间那股豪纵奔逸之气，悄然渗入吴昌硕的篆刻、齐白石的鱼虾、黄宾虹的山水、潘天寿的巨岩。最终，这卷墨迹安驻于西泠印社，静默如初，却仍以其中的疏狂之意，照拂着后来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