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和她的篮子

本文转自：皖西日报 方筷子

我带着孩子回到老家,去见祖母。她顶着一头银白色的头发,笑脸就像棉花一样柔软温暖。虽然偶尔进医院,但身体还算硬朗,生活尚能自理。

祖母用她枯树枝一样的双手紧紧地拉着孩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喜。她颠颠走到屋角,从梁上取下一只古朴老旧的篮子,摸出一堆吃的:一袋花生糖,一捧米花,几块巧克力,两个苹果,几根香蕉……一如我记忆中那样,她的篮子里,装满了甜蜜的食物。

看到她的篮子,除了亲切,还有感怀。祖母今年八十三岁了,篮子见证了她的过往,也陪伴着她的一生。

一

祖母兄弟姐妹四个,在家排行老三。自懂事起,家人就给她一只篮子,她的童年生活便与篮为伴。她和山村里的所有孩子一样,早早就帮家里干力所能及的活儿:砍柴喂猪采草药,洗衣做饭带弟妹；挎着篮子进山摘野果、挖树根,下河塘逮鱼虾、捉泥鳅；到田里劳作的路上也不忘捡牛粪,薅野菜。

她挎着篮子把劈得漂亮的柴火带到盐铺跟人家换盐,用肥硕的鱼和人家换肉,拿草药到药铺换钱。新年的时候,篮子里偶尔还有一块布,裁来给一家人做新衣。平时,祖母挎着篮子去河里淘米洗菜。

日子像小河流水不急不缓,祖母进了大讲堂。在一栋泥巴房子里,黑压压坐着一大片男女老少。祖母背着弟弟,挎个小篮,一边听先生说课一边纳鞋底、缝衣服,丝毫没耽误学习。

曾外祖父跟着大家一起架桥铺路修水库,祖母负责送饭。外曾祖父喜欢吃花生,邻镇一起修路的后生格外热情大方,和他分享过几次。路修到后生家门口时,老头受邀去喝茶,后生一家煮了盐水花生款待。路修好后,外曾祖父把女儿许给了后生,原来后生一眼相中了提着竹篮送饭的长辫子姑娘。择日办喜事,外曾祖母给女儿置办了一套衣服,陪嫁一只大竹篮、一把旧锄头。就这样,祖母嫁给了祖父。

二

祖父早逝,撇下大大小小六个孩子。虽然孩子们多少能挣点公分了,但是吃饭的人多,又都在长身体,一家人总是吃不饱。祖母就挎着她的篮子,带着孩子们采树叶、野菜、野果充饥。

祖母不辞辛苦,时刻都在劳作。天冷时,她挎着篮子捡松果。闲了,爬坡上摘粽叶。桃金娘熟了,她趁早摘。还有野树莓,都是她的篮中物。吃不完的,她一律装进大竹篮,步行几十里到街上换钱。在小孩普遍没有学上的年代,祖母尽最大努力将六个孩子供上学,又张罗了几个孩子的婚事,盖了房子。

每逢清明,她都会炒花生,准备米酒,炸酿豆腐,买一刀黄纸,用篮子挎着去祖父坟地。那只篮子因为年代久远,时常挂在厨房梁上,烟熏火燎下渐渐泛黑。祖母就砍了竹子,央人新做了几只大小不一的篮子,有祭祀用的,有盛饭菜的,有小孩过年讨喜果的,还有放红薯花生豆子等物的。

三

都说祖母老了更喜欢赶集。

今天,她割下自己种的韭菜,拔筐藠头萝卜,洗干净捆成扎,步行赶安西集。明天,她摘点新鲜辣椒茄子和黄瓜豆角,约着邻居老奶奶一起赴坪石圩。后天,她挑出漂亮大块的木炭,花一块钱坐三轮车去大塘会。有时候她早早就回来,有时候傍晚甚至天黑才到家。不论早晚,她极少在街上打尖歇脚,一般都回来吃饭。每次我和弟弟都会在石桥上玩耍,望眼欲穿。老远看到祖母我们就飞奔过去,抢着给她拎篮子。如果有很多别人家的孩子在,她就板起面孔说,没规矩,我们就不敢造次。如果就我们俩,她会笑呵呵地说,慢点翻。同行的老太太们打趣道:快把这老媪篮子翻倒。

她的篮子就是魔术箱、百宝盒,可以变出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蓝色花格头帕一掀,有稀奇水果:苹果,橘子,香蕉,梨,李子；有面食:油条,包子,馒头,豆饼,凉粉；有玩具:响咚咚的拨浪鼓,鼓眼睛的小金鱼,大肚皮的小青蛙……祖母还给我买过皮筋,头花,粉艳艳真好看。给弟弟买的衣服,穿上身很精神。

有时候篮子里是空的,她就面带歉意地说:今天的东西没卖到钱,下次给你们带好吃的。我和弟弟失落之余就期待着她下一次的赶集。

四

祖母年老了,喜欢独居。她的篮子闲置下来,有的挂了起来。她天天只挎着菜篮子到菜市场买菜,去桃江桥上乘凉。

前几年,政府出资重修了桃江大桥。这座桥飞檐斗拱,横跨江面,气势恢宏,可遮风挡雨。长廊上行人如织,桥下水流潺潺,夜里灯光璀璨,俨然一道彩虹卧波。凉亭里坐满了谈天说地的人,每次我回老家,总能在桥上看见我那老祖母。她的耳力退化,极少与人交谈。在悠闲的人群中,祖母显得格外特别。她总是微笑着看着过往的人群,大人、小孩、老者,熟悉的,陌生的。有时候她在微风中远眺,不知在想些什么。天气转冷,她会坐在向阳处,眯着眼晒太阳。等时间差不多,她就拄着拐棍,拎着早起买的菜,不紧不慢地回家。

风过处,祖母那只挂在梁下的篮子轻轻摇晃。我很想再一次踮起脚尖,窥探篮子里所有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