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向伦友：七曜山最后一个补锅匠

七曜山最后一个补锅匠

文/向伦友

“补锅啰——喂！补锅哟——”

“劁猪吹角角呢哟！补锅架脚脚哟呢——”

这是停留在四十年前记忆深处的吆喝声音。那时我还是一个毛孩子，穿开裆裤，赤着脚走路，跟屁虫似的和院子大孩子一起跑。

每每听到这声音，我就往梁上坝跑。梁上坝就在我家左边的一块晒谷场，是川鄂古道上的一处歇脚地。每天都有很多担子客路过，他们到了梁上坝就喝口水，裹叶子烟歇息，然后开始上山。

“这是补锅匠黄国海的声音！友友！快去，我们家的二黄锅漏了好久，害得我煮猪食用三水锅。”母亲听到这声音，远远的叫我，把补锅匠拦住。

可是我又不敢直接去，知道自己曾经做过对不起补锅匠的事。

那是前一年，补锅匠在二姑家补锅，二姑家有一个木匠，他诡秘地悄悄给我说：“友友，你在补锅匠倒生铁水时，用手堵住自己的屁眼，他补锅匠就补不住漏！”

“有这么神奇？”我好奇地问。

“信不信由你！”那木匠依然保持一种诡秘的笑，“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这木匠是我们队上的，据说他会法术，经常找一些手艺人斗法。可是我一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是法，只知道父亲常说：“天法，地法，不如鸡屎窝的烂头发！”难道鸡屎窝的烂头发还比天法地法厉害？

哎！大人们之间的事小孩真的不知道。不过这木匠说，只要隔着一间屋堵住自己的屁眼，补锅匠就补不起锅，我还是很感兴趣。

于是我悄悄地溜到二姑家的后阳沟，悄悄地把手伸进裤裆，捂住自己的屁眼，静待奇迹出现。也许是那次补锅匠黄国海真的是遇见了邪法，还是自己粗心，好好的一口三水锅，补了三次才止住漏。

后来那木匠表扬我，说我长大一定有出息。可是我也不明白，堵个屁眼就有这么大的威力吗？这件事一直困扰我的成长。所以，母亲叫我去拦补锅匠黄国海时我心里就有点虚。母亲叫得急，知道在山里，家里最大的害怕就是锅漏的事。父亲也曾给我讲过《老虎和锅漏》的故事，连老虎都害怕锅漏，锅漏在山里的确是一大害怕。

我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轻声地叫道：“黄叔叔，我母亲叫您去补锅。”

“在哪里？我马上就去！”补锅匠急促地问。

“跟我来！”我瞬间找到了自信，因为他没有发现我曾经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担着补锅的工具，和我一起来到我家院子。

那时我家非常穷，房子还是石头房子，父亲用石块砌成的后阳沟那壁墙，经常有蛇出没，记得前年的六月，一条毒蛇跑到床上把母亲咬伤，害得母亲脚疼几个月。所以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锅了，一日三餐，锅离不开烧，长久的烧难免遇见锅漏。

平常出现锅漏，母亲就用土办法自己补，那只有针尖那样大的沙眼，她跑到床边，把棉絮扯一点，扭成一根线，然后她叫我拿着灯在灶底下照着，母亲就对着有亮光的针眼地方把那棉线穿下，然后她叫我在锅底拉那棉线，直到拉不动为止，因为棉线后面就是棉团了，这样就把漏堵住了。可是这样不长久，用锅铲不小心又把那棉团铲起来了，导致一天要补几次锅。

这次补锅匠黄国海来了，母亲非常高兴，立马在油汤锅里给他煮上一碗荷包鸡蛋，在山里有这种待遇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医生，二就是老师。在母亲眼里，补锅匠可以是医生，因为他同样起到救死扶伤的作用。

看着补锅匠吃着荷包蛋，我只能远远的流口水，母亲看着我的好吃相，把最后一瓢剩汤舀给我，我快乐的喝着，比吃蜜还要甜，心里高兴极了。

吃完点心后，补锅匠开始架炉烧铁水，只见他把一架风箱搬出，出风口对着土制的火炉，火炉底下放着煤炭，在火炉里放了一小块生铁。做好准备工作后，他就把我家那口漏了的二黄锅搬出，拿出他那专业的锤子，找到漏眼，用锥子敲打，把漏眼敲大一点，好弥补。

他把漏锅放到他的左边，这样补起来就顺手，然后开始拉风箱、锻铁水，一个小时后，一块锅生铁就熔化了，在锅炉里沸腾。此时只见补锅匠黄国海迅速拿出一瓶黑黢黢水样的东西，往自己的双手涂一下，完全浸湿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滚烫的铁水倒在自己的手掌心，然后对准锅漏的地方用两手一压，铁水就沾在了锅上，最后他抓住一把稀泥盖住漏眼处。

看着他这一神操作，我和母亲就愣了，哎呀！我的妈呀！这是什么操作？简直就是神仙。那么滚烫的铁水，居然他用手接铁水，而且一点也没有伤着。神！真是神！

几分钟过后，补锅匠抹去泥土，然后叫母亲装水，看漏不漏，母亲把水装入刚补好的二黄锅，真的一点也不漏。

看着母亲的笑容，看着补锅匠补锅直接用手接生铁水，我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神奇的人，太不可思议了。

我一直不明白，补锅匠那黑黢黢水样的东西，一涂手就可以接温度可达一千多度的生铁水。

后来学了化学后才知道，他涂的是醋，醋可以隔热（编者注：“隔热”的说法并不科学）。这山里工匠真有两下子。

锅补好了，补锅匠黄国海收费还是挺合理的，一般是一元一个漏眼。他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了一元钱。我知道一元钱是什么概念，我母亲要背五十斤柴到三十里外的场上卖的钱。

在我们七曜山流行这样的话：“一补二敲三打铁”，意思就是数第一的还是修补的匠人，第二的就是敲锣打鼔的锣鼓匠人，第三就是打铁的匠人。这些人都受到山里人的尊重。

“补锅啰——喂！补锅哟——”

“劁猪吹角角呢哟！补锅架脚脚哟呢——”

几十年了，这样的声音经常在七曜山的路上吆喝。

不知是什么时候，这声音没有，山上补锅的生意也清淡了，最近几年，山上几乎没有了补锅匠，锅烂了，买新的。况且现在家里喂猪的少了，而且推行猪食生吃，补锅匠失业了。

失去补锅这一行业，黄国海发现山民废弃的烂锅挺多，堆在家里还占位置，于是开始做回收废铁的生意。开始他也做得风生水起，可是没有做几年，烂锅的也少了，主要是人流向了城市或者场镇，在山里人越来越少，用锅的人也少，所以烂锅的生意几乎没有。

补锅匠黄国海有些郁闷，眼看自己的手艺就要失传了。他心里多有不甘，每天就跑到七曜最高的沙坪峰上吆喝一下：

“补锅啰——喂！补锅哟——”

“劁猪吹角角呢哟！补锅架脚脚哟呢——”

他很害怕，因为有人说，如果匠人没有自己的徒弟，死后下地狱不得超生，可能要变成畜生，不能变人了。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吼出自己的郁闷。偶尔他也唱唱山歌解闷，他最爱唱的是

“清早起来麻麻亮，

牛儿牵到田坎上，

牛儿不吃露水草，

晴天没得干柴烧。

清早起来东路来，

东方露水打湿鞋，

请把柳叶来打开，

打开柳叶请上船，

清早起来南路来，

南方露水打湿鞋，

请把柳叶来打开，

打开柳叶上船来，

清早起来西路来，

西方露水打湿鞋，

请把柳叶来打开，

打开柳叶上船来，

清早起来北方路来，

北方露水打湿鞋，

请把柳叶来打开，

打开柳叶上船来，

清早起来中路来，

中方露水打湿鞋，

请把柳叶来打开，

打开柳叶上船来。”

这首《清早起来快快来》的山歌，在他嘴里唱了一辈子，一辈子都有不同的思绪。

（编者注：本文中有些说法属于民俗和传说，为文学创作中的一种记录，并不符合科学和事实）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编辑：朱阳夏责编：陈泰湧审核：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