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迓夜归人

本文转自：北京日报

明前茶

夕阳像一枚腌出油的咸蛋黄，渐渐在西天坠下，这是下午五点多，冯嫂的炸物摊儿前，排队的人已经拐了几道弯。空气中的油香里有一股微微的清苦味，闻着让人欣喜。没错，我又赶上冯嫂在油氽茨菰片了。

茨菰是江南一种水生植物的球茎，汪曾祺到北京后去老师沈从文家拜年，师母张兆和就炒了一盘茨菰肉片招待他，这就是被沈先生赞为“这个好，格比土豆高”的食材。茨菰片是冯嫂利用等客的闲散时间，以快刀一片片切好晾干的，她仔细刮掉茨菰的鳞叶，纵向切薄片，有些薄片带顶芽，就让它带着。比起茨菰的球茎，顶芽的味儿更清苦，不过不要紧，经过油氽，苦味会减弱，那股松脆中带苦香的味儿，正是很多人喜欢的。晾干的茨菰片从团匾上成把抓来，从锅边滑入微微冒着烟气的热油中，几乎是瞬间，茨菰片便被炸酥，并纷纷浮上来。冯嫂以笊篱迅速捞起，搁一边沥油，称重后撒上少许椒盐，递给顾客时不忘嘱咐一句：“晾凉了再吃，不要捏紧袋口，水汽若散不出去，茨菰片便不酥脆。”

刚炸好的茨菰片是金黄色的，上面鼓着或大或小的空泡，轻拈一片，放入口中，鲜香微咸中有一股水生植物特有的苦味，让人忍不住起了呼朋唤友之心——这炸物，很可以配三两好友，一杯啤酒，让人从汲汲营营中抽离出来，有心享受这一刻黄昏的天光云影。

排队的人中相当一部分都是老顾客，有人会调侃：“三天不吃就想得慌，冯嫂，你这茨菰片里有勾魂术啊。”冯嫂也笑：“说起来，做炸物花去的工夫，比我做盒饭还多。茨菰和土豆要切片、要晾晒，萝卜和老藕要擦成蓉、搓成圆子，最麻烦的是芋头，光是刮芋皮，就够让两只手痒到受不了。若不是你们天天催我，我还真坚持不下去。”

这些都是大实话，做炸物非常费工费力。冯嫂老公是包工头，她本不必如此辛苦。两年多前，她为孩子陪读前来，在离校门不远处，盘下这个店面，开始做盒饭生意，主要也是为了两个在附近上学的孩子，回家就有热饭吃。

晚上买盒饭的顾客少，为了应对年年上涨的房租，冯嫂就在傍晚做各种炸物小吃，她跟我说，闲着也是闲着，另外，总见来小学接孩子的家长，要在校门口等上十几分钟，才能在乌泱泱的放学队伍中搜寻自己的孩子，家长等得心焦，见到孩子就会连珠炮般追问：“今天作业做完了没有？小测验考得如何？你可有挨老师的批评？”三句话一问，家长和娃就可能在校门口顶起牛来。

冯嫂见多了，就寻思，要是等孩子的过程中，家长可以买一袋炸藕饼、炸萝卜圆子，见了孩子，递上热气腾腾的纸袋，母子俩或爷孙俩的交流，就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开口。他们也许会问：“今天的炸藕饼，好吃吗？”“今天的炸茨菰片，苦不苦？”冯嫂也是两个娃的家长，她逐渐意识到，一个家庭的氛围，取决于黄昏时分刚接到孩子的时候，所说的前三句话。要是孩子能感受到一点关切，一点松弛，家长也许就会第一时间获知他的苦恼、他的委屈，还有他的快乐。

冯嫂自己的两个孩子回到家里，吃上专为他们留的炸茨菰片，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舒展开来，他们开始向正在灶台上忙碌的妈妈轮流诉说。老二诉说她的同桌如何调皮，自习课在讲台上轮番表演老师们的习惯性动作和口头禅，让人笑疼了肚子。谁想，他的表演居然被班主任在后门看到了。“哎呀，同桌吓得半死，可没想到，老师也憋不住笑，点着他的脑门说：‘小子，你要是把这份观察力用到作文上，还了得啊’。”老二就问冯嫂，“老妈你说，老师这算是表扬还是批评啊？”

老大回来爆料，今天体育课八百米跑，她如何硬架着近乎瘫倒的好友走了好久。老大还一本正经地问了一个问题：“今天数学测验发成绩，我那长跑瘫倒的好友又是前三。老妈你说，努力在天赋面前，是不是不值一提？”

冯嫂一边给我端菜，一边偷乐，她反问孩子：“虽然老妈也帮不上什么忙，可是你说出来了，我听到了，你心里是不是也好过一些了？”

两个孩子的脸上都荡漾着微微的笑意，冯嫂把门帘一掀，去送最后两三袋的茨菰片。原来，如今有些接孩子的白领，干脆把见老友的时间约在黄昏，地点就在冯嫂小饭店旁边的迷你咖啡馆。她们都是头顶发缝线长出了几丝白发的中年女性，坐在咖啡馆门口矮矮的帆布椅上，一杯咖啡，一包炸茨菰片，品着两者不同的清苦滋味，漫无边际地交流着新上线的电影，买什么染发剂效果好，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同等待西天的紫色云霞渐渐尽了，夜幕无声降临。此时，那种被工作与家庭紧紧牵绊着的生活，便有了一丝自由呼吸的缝隙。

最近，冯嫂门口也放了帆布椅，我开玩笑问她，难道你要抢咖啡店生意了？冯嫂笑道：“哎，我跟老板解释了，不过是想着如果他店门口有坐不下的人，可以端咖啡过来坐这里喝。远亲不如近邻，他的咖啡生意，也让我油氽的土豆片和茨菰片生意好了不少。”

吃完晚饭，我带着半袋油氽茨菰片往家走，回头打量，冯嫂门口的帆布椅，配着一盏放在地上的仿古灯，真有些人间风雪夜，迎迓夜归人的意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