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曾经爱台风

本文转自：常州日报

江南旧闻 / 朱学东

少年曾经爱台风

台风（英语：Typhoon），属于热带气旋的一种。每年台风到来，会带来狂风暴雨，给人类带来很大伤害。所以，很多地方，预报台风到来时，都会做出停工停产等预防性措施。2014年我在香港大学访学时，一次出门，赶上台风预警，香港挂起了8号风球，结果进退不得，只得和朋友停驻在一家小酒馆，喝酒喝到警报解除。可见人们对台风都是如临大敌。

今年夏天的台风，不仅给首当其冲的厦门泉州地区造成了很大伤害，其影响甚至还出人意料地给中国北方一些地区造成了巨大伤害。这种伤害，并非像厦门泉州以及浙江一些地区那种首当其冲的伤害，可能属于蝴蝶的翅膀那种。

我小时候就知道台风，知道台风不好。但从不知道，台风的伤害到底有多大。后来离开了江南，到了北京，远离了台风影响之地，但对台风肆虐造成的伤害，无论是国内的还是国际的，却了解越来越多，印象越来越深，尤其在媒体业服务时。

我的故乡常州每年也受台风影响，如今也有预警，主要是怕台风带来的大雨水淹城市，阻塞交通，这是现代化城镇基础设施脆弱的一面。我小时候的记忆，台风来时，并无今天的那些水淹和阻塞交通的担心。毕竟，台风带到常州的雨水，再大恐也没法跟故乡梅雨天的连绵不断的雨水相比，而且，小时候，我更熟悉农村，黄梅天农村水淹和断路常见，年年如此，虱多不痒。不过，大人担心台风来时，赶上油菜、麦子成熟，风雨交加，会造成油菜、麦子倒伏严重减产，等等。但是，那时大人们担心的事，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并不担心，一如我们从不操心家里是否能吃饱穿暖的问题。

也因此，小时候虽然知道台风有害，我却并不害怕台风，相反，甚至很盼着台风来。

台风虽然凶猛，但到常州，基本上已是势不能穿鲁缟的强弩之末了。多年前我就曾在《故乡在江南，在童年的记忆里》中写到“就连凶悍的台风到此，也变得温驯了”。虽然这种“温驯”仍然会造成伤害，但与粤闽浙等沿海地区比，影响完全不同。

对于我等无知少年而言，台风的好处都是直观的感性的，触手可及的。

台风过处，刮风下雨是必然的。台风带来的风雨，就一阵，却有降温去暑之功。一般台风过后，故乡的天气是凉爽的，空气是洁净的，连风雨来之前拼命哀婉嘶叫的薄翅蝉（方言音“洋涩里”，绿色，体型比常见知了小），雨后的叫声也欢快了起来。谁又会不喜欢这样的天气？虽然凉爽洁净的时间有些短暂，但也是漫长的闷热中难得的凉爽。

故乡如今是名副其实的瓜果之乡，夏日的瓜果不仅品种繁多，产量也大。但是，我小时候还是人民公社，一个村子，都没有几棵桃树、梨树，桃树品种以野毛桃为主，梨树品种稍多，还有就是枣树。这些果树都是有主的，平常主家都不让村里的孩子靠近，怕小孩偷摘。但是，台风大雨后，落在地上的野毛桃、梨子、枣子，都是可捡的。

我记忆中，台风的风雨总在午后。那时每年台风来时，我们都是在家里躲雨，听风吹过，看雨倾盆而下，心里盼着它赶快停。在当时的我们看来，台风的风雨挺听话的，一念叨就停，雨一停，我就会光脚蹿出门去。第一目标是村里最好的枣树，所谓最好的枣树，就是枣子比较大。我们西村共5棵枣树，我们家和叔叔家共三棵都在竹园里，最好的也是最大的枣树，是村里人家的，这家的枣树在篱笆里，一半枝丫在篱笆外。我们不仅会捡拾人家枣树掉落在篱笆外地上的枣子，甚至还会趁人家不注意，闯入人家篱笆，捡拾菜地上的枣子。幸好这家没有我这样同龄的小孩。大人看见了，会骂，不让进篱笆，那就赶紧跑路。东村那棵在竹园的枣树最大，枣子也最好，台风过后我们也常跑去捡掉落的枣子。这家虽有同龄的孩子，兄弟几个，但跟我们都熟，不怕他们，甚至，他们虽然近水楼台，还抢不过我们。也许就像打鱼人家的孩子有捉鱼天赋，我们因为家贫更擅长觅得吃食。当然，也许这棵枣树的主人是篾匠，一个儿子是国家户口，条件好，他们的孩子可能没有我对有味可吃的东西的那种“穷凶极恶”吧。甚至，在捡拾的时候，我还常常会趁着没人注意，踹树干几脚，树上经过风雨将落未落的枣子又会哗啦啦地掉一波下来。如今到了奔六的年纪，回故乡和他家的人把盏，捡拾枣子甚至偷打他们家的枣子，仍然会是我们童年少年时代美好的回忆。

通常台风打下的枣子，我们只挑选泛黄的或带着些许黄色的枣子，只有这样的枣子才甜，或至少带了甜味。青枣一粒不捡，太涩。

台风来时，我通常很少会去捡野毛桃、梨子之类。因为还没长成，味道太涩了。而且因为离熟尚远，掉的数量不如枣子多。

这是短缺时代的乡村少年们一种来之不易须借天意却也合了乡规民约的口福。

台风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偷懒了。台风风雨都在午后，而且下雨虽短，但雨大，下透了。下透了傍晚就不用去自留地浇水了，省了浇水的活。1985年夏天，我同学到我家报信，告诉我考上了大学时，我就在自留地上浇粪浇水呢。

少年时我对台风的感情，其实是一个顽劣的还没经历世事的无知的乡下少年的本能直觉，我根本不知道台风的真正厉害，以及大人们的担忧。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所有的忧愁，都是由大人扛了起来。我们只负责野蛮长大，快乐长大，把每一点滴的开心无限放大。

对台风曾经的爱，类似江山不幸少年幸。这也是无知之幸。